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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边缘一处旧式茶肆，藏在交错的巷弄之间，远离主干道的喧嚣，往来之人多为行商走贩、闲散食客，平平无奇。
这里门面朴素，木匾陈旧，堂内茶香混杂着水汽与烟火气，桌椅磨损老旧，来往客人三三两两，二楼是茶室隔间，品茗私聊再适合不过。
午后时分，雨丝细密，薄雾笼罩街巷。
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走入茶肆，一身深色暗纹长衫，头戴宽檐礼帽，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眉眼轮廓被刻意修饰掩盖，面皮做了细微改动，肤色、下颌线条全然换了模样，寻常人根本无法辨别其原本样貌。
来人正是薛斌。
此刻的他，经过精心伪装，他褪去了原本的容貌特征，眉眼冷沉，气质孤冷疏离。
他不疾不徐踏入大堂，目光扫过周遭，不动声色观察店内环境、往来客人与隐蔽角落，确认安全无误。
二战爆发之后，上海风声鹤唳，76号特务开始涌入租界街巷，接头会面必须小心再小心。
陈恭澍抵达上海后，步步紧逼，数次发电迫切要求线下和零号会面。
一直避而不见只会徒增猜忌，加重军统内部的裂痕，反而露出破绽。
沐尧权衡利弊之后，最终应下来和陈恭澍的会面，只是，来会面的人不是他，而是薛斌。
茶肆二楼角落靠窗的包间，一名身着灰色长衫、气质沉敛锐利的中年男人早已静坐等候。
陈恭澍单手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看似漫不经心望着窗外细雨，实则心神高度紧绷，周身每一寸感知都在警惕四周动静。
今日这场会面，他期待已久。
脚步声缓缓靠近，薛斌停在桌前，没有多余动作，目光平静落下。
陈恭澍抬眼，视线对上眼前之人。
帽檐阴影遮面，看不清真实容貌，身形挺拔，气场深沉，周身带着一股冷硬与疏离感。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安静无声，暗自在无形之中相互较量、相互审视。
率先开口的是陈恭澍，语速平缓，一字一句，精准吐出接头暗语：“秋庭落桂，暗香入城。”
薛斌神色未变，语气平稳，从容对上下半句暗号：“寒院折梅，孤影独行。”
桂花，梅花。
暗号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确认身份无误，陈恭澍眼底的警惕并未消减半分，只是抬手示意内侧雅间：“外面人杂，耳目众多，里面谈。”
薛斌没有应答，抬步走进雅间。
雅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扇木窗隔绝外界风雨与人声，屋内只摆一张木桌，两把木椅，一盏清茶，烟火气褪去，只剩沉闷压抑的对峙感。
两人分坐桌前两侧，彼此都保持着安全距离。
紧闭的房门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没有客套寒暄，没有场面虚言，薛斌刚坐下，陈恭澍便率先发难，他的目光直直锁定对面的薛斌，开门见山，直奔要害，毫不遮掩心中的怀疑与戒备。
“零号，仁济医院刺杀陈璧君一事，我已复盘全过程。”陈恭澍语气平缓，却字字带着锋芒：“行动指令由你单方面下发，仓促紧急，无布防情报，完全违背军统行动准则，76号重兵布防，小队深夜强攻，最终导致任务失败。”
陈恭澍步步紧逼：“我想知道，你下达这道命令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仅仅是锄奸，还是另有所图？”
薛斌端起面前的茶杯，动作从容不迫，神情淡然，面对陈恭澍直白的质问与施压，他面色平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
“军统锄奸，本就九死一生。”薛斌的语调不急不缓，稳稳接住对方的攻势，“陈璧君祸国殃民，帮助汪精卫叛国，罪无可赦。彼时她术后虚弱，次日就会转移，错过那晚，再无下手机会。战机稍纵即逝，容不得层层拖沓，牺牲在所难免，乱世潜伏，本就生死由命。”
这番说辞冰冷而强硬，完全是以大局为重的行事风格。
陈恭澍眉头微蹙，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继续追问，直击核心疑点：“战机？王天木刺杀汪精卫之后离奇失踪，全城搜捕无果，你偏偏在这个节点，仓促发动必死刺杀命令，依我看，王天木之所以能凭空消失，躲开76号与军统双重搜捕，是有人暗中藏匿、暗中庇护。而这个人，就是你，零号。”
直白的指控，尖锐的质疑，毫不避讳，直戳要害。
狭小的雅间里，空气骤然凝滞。
面对如此尖锐的猜忌，薛斌依旧坦然自若，神色未动，不怒反静，沉稳应对。
“陈站长，凡事讲究证据。”薛斌缓缓开口，“王天木叛行在前，刺杀汪精卫在后，我身为军统潜伏暗线，又怎会私藏叛徒？更何况，我与王天木素无私交，何来藏匿、庇护一说？”
薛斌抬眼，目光冷冽，直视陈恭澍的双眼，不避不闪：“你初到上海，立足未稳，残局棘手，人心涣散，接连受挫之后，心生疑虑，胡乱揣测，我可以理解。但揣测终究只是揣测，不能当作定论，更不能凭空污蔑。”
陈恭澍不肯退让，继续抛出第二个致命怀疑：“那晚医院之内，除了我们的人，还有另一股武装势力同步行动，行事风格，与地下党高度吻合。两股势力同时行动，时间完全重合，路线彼此交错，这般巧合，绝非偶然。我有理由怀疑，你不仅私藏王天木，更暗中与共产党地下势力有所牵扯，里外互通，借多方势力博弈，为自己谋利。”
这一句话，已然是踩到军统底线的致命指控。
一旦坐实通共，便是万劫不复的死罪。
薛斌闻言，神色依旧沉稳，不见丝毫慌乱，只是淡淡放下茶杯。
“陈站长，你太过高看自己，也太过小看戴老板。”薛斌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气场铺开，压迫感扑面而来：“我潜伏上海数年，扎根敌占核心，孤身周旋于日军、76号、汪伪各方之间，步步为营，从未出过半点纰漏。戴老板远在重庆，隔着千里山河，或许会怀疑你这位新任上海站长的能力，却绝不会怀疑我的忠心。我一身荣辱，全系军统，全系重庆，断不可能与异党有所牵扯，更不会触碰通共这条死线。”
薛斌目光锐利，直视对方，字字铿锵，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地下党如何行事，你我都不知，巧合相撞不足为奇。你不能因为一次行动失利，便胡乱攀咬，四处猜忌，动摇军统根基。”
他一番话条理清晰，立场坚定，逻辑严密，直接将两项指控全数驳回。
陈恭澍脸色微沉，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却一时间无从辩驳。
零号说辞严密，完全不是轻易能够拿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