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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宁走在福煦路的巷子里，早餐刚刚下过雨，粗布旗袍的下摆沾了不少泥点，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王海家门口，两个穿黑绸短褂的特务正斜倚在门柱上抽着烟，烟蒂扔了一地，在看到方宁走近后，他们立刻站直了身子，手按在腰间的短枪上。
“站住！干什么的？”左边留着八字胡的特务视线先是扫过方宁的脸，最后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
方宁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怯懦，“两位老总，我是奉苏主任的命令，来给王家送点吃的。”
“苏主任？”八字胡特务挑了挑眉，他一把夺过食盒，掀开食盒盖，里面是一些白米、鲜肉、还有几样新鲜蔬菜。
特务确认没有异常后，才不情不愿地递回食盒，却没立刻开门：“苏主任也没说会有人来……”
“苏主任特意让我来劝劝王老板……”方宁接过食盒，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
听她这么一说，特务这才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挂在王家大门上的铁锁。方宁刚走进堂屋，就看到王海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身上的西装依旧是两天前的那套，褶皱明显，脸上的乌黑和忧愁也很明显，却依旧透着商人的风骨。他的妻子李氏则是坐在右边的主位上，从略显杂乱的头发可以看出，这两天，她也没有休息好。
看见方宁进来，王海有了片刻的愣神，在想起面前的人是苏铮明的秘书后，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是来给苏铮明作说客的吧？做梦，我是不会和他同流合污，也不会和日本人合作的。”王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愤怒感直接溢出。
方宁没有反驳，只是快步走到李氏身边，将食盒递过去，语气温和：“王夫人，这是我给你们带的食物，先让少爷和小姐吃点，孩子还在长身体，一顿不吃可不行。”
李氏的眼睛瞬间红了，颤抖着伸手去接食盒，只是她的手刚碰到食盒的把手，王海突然上前一步，挥手就将食盒打落在地。
“哐当”一声，食盒摔在地板上，白米撒了一地，鲜肉和蔬菜滚在地面上。
“这种嗟来之食，我们不吃！”王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方宁的鼻子怒斥，“苏铮明以为用这点东西就能收买我？他勾结日本人，占了我的铺子，还想让我和他一样当日本人的走狗，我告诉你，我王海就算什么都没有了，也还有骨气！”
方宁没有生气，而是蹲下身将鲜肉和蔬菜重新捡回食盒里，李氏也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白米细细捡起，勉强收拾完残局后，方宁这才站起身，认真道：“王老板，纺织厂周老板的事，您还有印象吧？”
王海也知道周老板的下场，几天前，周老板还连同他们一起抗议苏铮明的暴行，没几天，他这带头的人就被日军安上“通共”的罪名，连夜拉到江边枪毙的，周家一夜之间灭门，纺织厂也变成了日军的军工厂。
明知拒绝的后果，但王海还是强撑着，怒吼道：“你以为我会怕你的威胁吗？”
“王老板就算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该为了王夫人和两个孩子着想。”方宁说完这句话，扭头看向一旁的李氏，低声道：“还请王夫人给我准备一杯热茶。”
李氏不明白她想做些什么，但客人上门，总归还是要准备热茶，至于食盒里的食物，她也没打算当做没有，毕竟两个孩子也都还在饿着。
很快，一分钟后，李氏端了热茶回来，方宁已经坐在了她刚才坐的位置上，王海依旧是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方宁接过茶，没有喝，而是用手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了四个字：“我是军统”。
“王老板，你仔细看看，我给你的诚意怎么样？”在说这句话时，方宁故意敲了一下桌子，引导王海的视线落在桌面上。
王海看到桌面的字后，脸色大变。他下意识看向门口，见特务正背对着他们抽烟，才飞快回头，目光死死钉在桌上的“军统”二字上。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苏铮明的人、日本人的狗，他见得多了，没想过，这个顶着“苏铮明秘书”名头的人，会是军统卧底。
王海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方秘书没有和我开玩笑吧？还是说，这是苏铮明想诱我合作的策略？”
“王老板，你怎么会觉得这种要命的事，会是在开玩笑？”方宁用手擦去桌面上的水迹，重新写下几个字：“暂且合作，后寻离沪之法”。
随即，方宁再次敲了一下桌子，示意王海看桌子。她则提高声音，让门外的人都能听见，“王老板是聪明人，该知道现下这世道，能保住一家人的性命就已是万幸。做什么决定、说什么话，都得掂量着来。就像纺织厂的周老板，才几天，连人带厂都没了踪影。这种事，万一落在王家头上……”
王海完全听不见了方宁在说什么，他的满心满眼都是桌上的十个字上。
方宁指尖在“合作”二字上轻轻一点，声音依旧高昂：“我是给你指条活路。”
“方秘书的意思我懂了。”王海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声响，故意让门外听见他的“幡然醒悟”，“还请方秘书转告苏主任，我愿意与苏主任合作。”
他走到方宁面前，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刻意装出的谄媚。
方宁心中一松，脸上却摆出几分倨傲：“王老板早该如此识时务。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苏主任。”
刚走出王家，守着的两个特务就凑了上来，八字胡特务一脸堆笑：“方秘书厉害啊，这老顽固总算服软了。”
方宁瞥了他一眼，从随身的钱袋里摸出法币递过去：“辛苦两位老总了，买点烟抽，王家这里就不用守了。”
特务接过法币，眉开眼笑地放行。
与此同时，王家堂屋里，王海正用袖子擦干桌上的茶水，转身走进厨房，对李氏道：“把米淘干净煮上，今晚都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