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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在犹豫。
她的身体已经消散得只剩下头颅和半截脖颈，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化作点点碎光，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在向四面八方飞散。
她的脸庞边缘开始变得透明，透明的部分不断扩大，从轮廓向中心蔓延，就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橡皮在一寸一寸地把她从这幅名为“存在”的画上擦去。
最多还有二十息。
也许更短。
她就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带着杀死魂虚子的功绩，带着太阴宫弟子的荣耀，带着对师门的交代，干干净净地走。
但魂虚子的话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她的意识里，让她无法安然地闭上眼睛。
“如果让他完整地吞噬了我的灵魂，他就会继承我的一切。
他会变成另一个我，比另一个我还要更可怕。
因为他是无命真魂，是杀不死的。”
这些话在她残存的意识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无法安宁。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魂虚子。
这个魔头活了一百万年，欺骗过的人比柳如烟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陷阱，每一个承诺都可能是一个圈套，每一次示弱都可能是为了下一次更致命的反击。
相信他，就像是一条被猎人打伤的蛇说它不会咬你一样荒谬。
但她又不能完全不信。
因为此刻她确实能感觉到，在这座万魂天宫的深处，在这片被灵魂威压笼罩的空间里，正在发生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有一个灵魂正在吞噬魂虚子的圣魂碎片。
这种事情按理来说是不可能出现的。
魂虚子是什么人？
他是魂道的大宗师，是万魔之王，是在灵魂领域研究了上百万年的绝世魔头。
吞噬灵魂是他的看家本领，是他的天赋神通，是他赖以纵横诸天万界的根本。
从来只有他吞噬别人的灵魂，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的灵魂来吞噬他？
这就像是一条鲨鱼在海里被一条小鱼咬死了，荒谬到了极点，荒诞到了让人无法相信的程度。
如果正在吞噬魂虚子的是另外一个强大的魔头，柳如烟也许还能理解。
毕竟魂虚子现在状态极差，重伤未愈，刚刚苏醒，又接连遭受重创，如果遇到一个和他同级别的存在趁虚而入，确实有被反噬的可能。
但正在吞噬他的不是别人，是楚寒。
一个连圣人境界都没有踏入的年轻修士。
这就不可能是正常的吞噬了。
要么，楚寒一直在伪装，他的真实修为远远超过他表现出来的层次，甚至连魂虚子都被他骗了过去。
但这个可能性太低了——在魂虚子面前伪装修为，就像是在一个活了上百万年的老怪物面前玩藏东西的游戏，翻掌之间就会被看穿。
魂虚子在灵魂上的造诣太深了，任何灵魂层面的伪装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要么，楚寒体内还藏着另外一个存在。
一个比魂虚子更加古老、更加强大、更加恐怖的存在。
此刻正在吞噬魂虚子灵魂的，不是楚寒本人，而是那个隐藏在他体内的东西。
这种东西，可能是某种太古时代的灵魂寄生体，可能是某位陨落的神人留下的残魂，可能是某种柳如烟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未知存在。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结果都是一样的。
如果魂虚子说的是真的，那么吞噬完成之后，诞生出来的东西将会比魂虚子更加可怕。
一个融合了魂虚子全部记忆和力量的、杀不死的恐怖存在，将会从这具年轻修士的身体里诞生，然后带着对诸天万界的贪婪和恶意，开启一场永远无法被终结的浩劫。
而她柳如烟，将成为这场浩劫的助产士。
她杀死魂虚子的行为，反而为那个更恐怖的存在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柳如烟咬着牙，将残存的意识收拢起来，集中到自己的感知之上。
她能够成为太阴宫的圣女、当代的天下行走，靠的不仅仅是修为。
论修为，太阴宫中比她强的大有人在，那些闭关千年不出的老怪物们随便拉出一个都能在境界上碾压她。
但太阴宫的圣女之位从来不是单纯靠修为来决定的，否则直接按境界排名就行了，何必还要搞什么选拔和考验。
真正让她脱颖而出的，是她与生俱来的特殊体质——太阴映心体。
这个名字在九苍大世界的修士圈子里并不出名，远不如那些耳熟能详的什么“纯阳圣体”“九阴绝脉”“混元道胎”来得响亮。
但如果有哪位对灵魂之道有深入研究的高人听到这四个字，一定会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在灵魂体质的排行榜上，太阴映心体从来都稳居前十之列，在某些特定的领域甚至能排进前三。
太阴映心体有三个特性，每一个都堪称逆天。
第一个特性，明心见性。
映心体的拥有者天生就对灵魂的波动极其敏感。
一个人的灵魂在任何情绪波动时都会产生细微的震颤——喜悦时的震颤和悲伤时的震颤频率不同，愤怒时的震颤和恐惧时的震颤频率也不同，撒谎时的震颤和说实话时的震颤更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常人无法分辨这些差别，就像是一个音痴无法分辨两个相邻的音阶。
但映心体的拥有者却能将这种分辨做到极致——在他们的感知中，每一个灵魂都是一面镜子，镜面上映照出的不是一个人的容貌，而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情绪和念头。
说谎的人在映心体面前，灵魂会不自觉地发出一种极细微的、不和谐的震颤，就像是一首优美的乐曲中忽然插入了一个跑调的音符，虽然很轻，但清晰可辨。
这种能力不是读心术，不能直接读出一个人在想什么。
但它比读心术更加可靠，因为它直指灵魂本质，任何伪装、掩饰、欺骗都无法逃过映心体的感知。
你的嘴可以撒谎，你的表情可以作假，你的眼神可以骗人，但你的灵魂永远诚实，因为灵魂的震颤不在意识的控制范围之内，它是本能的、下意识的、无法伪造的。
正是因为这种能力，柳如烟才能在神弃古地中，在绝品道器感应到楚寒之前，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那不是靠灵觉也不是靠神识，而是她的太阴映心体在告诉她——附近有一个灵魂，一个隐藏得很深很深的灵魂，但它确实在那里。
第二个特性，感应魔气。
映心体对灵魂波动的敏感不仅仅局限于情绪和真伪，还能感应到一个人灵魂中沾染的业力。
这种业力不是佛门所说的那种抽象的因果报应，而是一种更加具体的、更加直观的东西——杀孽。
每一个生灵在被杀死的瞬间都会在杀人者的灵魂上留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印记，这种印记肉眼看不到，神识感应不到，甚至绝大多数检测魔气的法宝也感应不到，因为它太微小了，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当这种印记积累到成千上万，甚至数以亿计的时候，就会在杀人者的灵魂上形成一种特殊的气息，映心体的拥有者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种气息。
这就是映心体的第三个特性——感应杀孽。
这三个特性加在一起，让柳如烟成为了所有魔道修士的噩梦。
在她面前，没有任何魔头能够伪装成正道修士，没有任何杀手能够隐藏自己的杀意，没有任何骗子能够用花言巧语蒙混过关。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照妖镜，所有掩盖在文明外衣下的罪孽，都会在她的感知中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