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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风沙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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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风沙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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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考验这片农场的,是仲夏一场说来就来的沙暴。
    那天上午,日头像一块烧透了的铁,直直压在头顶。
    天不是蓝的,是一种发白的亮,刺得人心里瘆得慌。
    汗刚从毛孔里渗出来,还没来得及聚成珠,便叫热气烤干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细细的盐,绷得脸发紧。
    何望舒舔了舔嘴唇,裂口处立刻渗出一点铁锈味,淡淡地漫在舌尖上。
    她正弯腰去扶一株被风吹斜的红柳,忽听前头老韩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岔了:“别干了!收家伙!快!”
    她直起身,顺着老韩的目光望去,只见西边天际起了一层黄雾。
    起初那雾还比较单薄,像谁不经意扬了一把黄沙。
    然而转眼,薄雾却翻滚着、膨胀着,慢慢接上了天。
    天不是一点点暗下来的,倒像叫人兜头罩了一层浑黄的布,沉沉压下。
    更怪的是,地上忽然静了,连草根旁边惯常乱爬的小虫也不见了影子。
    “旋风要来了!”老韩脸色发青,神色更紧张了,拼尽力气大吼:“撤工具!赶紧护苗!”
    农场上,顿时动了起来。
    没有人乱,只有快。
    坎土曼碰撞的脆响、麻袋拖过沙地的摩擦声、压低了的催促声,杂在一起,沙沙啦啦地响成一片。
    刚下地不久的苗木被重新加固,没补完的柴草障也顾不上细收了,只能先把迎风一面死死压住。
    何望舒抱起一捆芦苇往红柳根脚堆,手心叫苇秆割得生疼,还是不敢停。
    风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先是远处低低的一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贴着地皮奔过来;紧接着,风声就尖起来,越尖越近,越近越满,最后轰的一下,像是把整个天地都压住了。
    细沙扑上来,根本不是吹,是抽打!
    砂粒劈头盖脸落下来,打在额角、脖颈和手背上,像无数细小的针,烧得人发麻。
    何望舒的鼻孔里瞬间塞满了沙,呼吸时喉咙里嘶嘶作响,像拉风箱。
    她不敢张嘴,可牙缝里还是进了沙,咯吱咯吱地磨,磨得牙根发酸。
    新立好的柴草障被压得嗡嗡作响,干草和芦苇彼此摩擦,散出一股晒透了的热草气,近乎焦糊。
    何望舒和几名同志,守着最外沿的一排红柳。
    她们用麻袋和草束在迎风一侧垒成一道临时矮墙,可风猛地一扑,麻袋像纸片一样被掀得直颤。
    旁边有人喊了什么,话刚出口,立刻便叫风撕碎了,半个字也听不清。
    陆国庆原本在里侧护着锅驼机,他看见天色不对时,便早就把机器藏好了。
    毕竟这台铁家伙要是埋了,场里的水就断了。
    可他刚做好防范,半眯着眼往外一瞥,看见何望舒还蹲在那排红柳边,肩背都快叫风沙压平了,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来不及多想,随即迎着风冲了出去。
    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半弓着身子,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土里,风从侧后方推着他,几乎要把人掀翻。
    他扑到何望舒身边,一把按住她怀里那捆快要卷走的麻袋,吼了一声:“先退一点!”
    何望舒满脸是沙,嘴唇干裂地渗出血来。
    她连头都没回,只摇了摇头,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风里透出来:“这排苗……不能倒……”
    陆国庆看她那样,知道再说也没用。
    他索性不再劝,一矮身,和她一左一右把那几株红柳护在中间。
    风卷着沙粒往领口、袖口和鞋帮里钻,磨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何望舒低着头,手死死压住木桩,掌心新结的痂又裂开了,血还没渗出来,便先叫沙尘糊成了一片暗红。
    就在这时,风势忽然又猛了一截。
    侧面一股旋风贴着地皮扫过来,卷起那捆用来挡风的芦苇,连着麻袋一起掀了起来,劈头盖脸就朝何望舒砸下去。
    她被沙迷了眼,什么也看不见,本能地抬手去挡。
    脚下却一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沙障后头倒去。
    这一瞬间,陆国庆几乎是扑上去的。
    他一把拽住她,把她往自己这边猛地一带,随即弓起脊背,双臂撑地,整个人牢牢挡在她上方。
    那捆裹了沙的芦苇重重砸在他背上,闷响一声,随即散开。
    断裂的苇秆、沙土和麻袋片哗啦啦滚落下来,擦着陆国庆的肩头划过,也落了何望舒满头满脸。
    何望舒闭着眼,只觉头顶忽然暗了一下。
    一股热气罩下来,带着浓重的汗味、机油味,还有沙土被体温烘热后的腥气。那不过几秒钟,风声却像一下子隔远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急得发空;也听见他的,就在耳侧,沉而稳,像沙暴里一台还在硬撑着转的旧机器。
    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肌肉绷得铁紧。
    沙,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簌簌漏下去。
    何望舒睁开眼,睫毛上结着沙壳,视线模糊。
    不过几秒,苇捆滚开以后,陆国庆立刻直起身,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转过去压住那根快要脱手的木桩,朝旁边人吼了一句:“把后头那道障也压住!”
    他没有回头看她,她也没有说话。
    可她记住了那几秒钟里,他脊背撑出的一小片安静,只够容下她一个人,却重得像一座山。
    风一直刮到夜里,才一点点小下去。
    那一晚,谁也没睡踏实。
    地窝子的被褥里全是沙,牙缝里也全是沙,连炊事班熬出来的稀粥喝到嘴里都带着细渣,嚼起来咯吱作响。
    可天一亮,大家还是都起来了。
    谁也没多说,提上坎土曼、背上柳条筐,闷头往外沿赶。
    一路上,每个人心里都吊着。
    昨天那么大的风,沙障还能剩多少,树苗又倒了多少,谁都没底,脚步越走越沉。
    走到前沿时,众人脚步都慢了。
    最先看见的,是最外头那几道柴草障。
    它们并没有被整个掀翻,大多还牢牢立在沙面上,只是墙根积了厚厚一层沙,像给篱笆脚下垫了一圈褥子。
    有几处被风剐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的苇秆。
    再往前走,何望舒和陆国庆昨天护住的那排红柳,歪了几株,埋了几株,可大半竟还立着。
    有一株被沙埋了半截,只剩梢头露在外面,枝条却还是青的,像一口气硬生生从土里顶了出来。
    最外侧试栽的几处梭梭,有两排已经叫沙压得只剩梢头。
    老韩蹲下去,用手一点点扒开沙层,露出灰白的根须。
    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先别把话说死。根还在,缓一缓,未必活不过来。”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心里都像忽然松了口气。
    场长随后也赶来了。
    他站在一片刚被风洗过的柴草障边,弯腰抓起一把沙,让沙粒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看了一会儿,说:“这办法对路。”
    抬起头来,他望着大家,声音不大,被风吹得微微发哑,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要我们不松劲,沙就过不去。”
    大家听见这话,都没出声,可手底下的活一下子快了起来。
    有人补沙障,有人扶树苗,有人重新培土,也有人把压住的枝条一点点扒开,动作轻得像在给伤口解绷带。
    风后的沙地亮得晃眼,阳光照在一道道柴草障上,短短的影子横平竖直。
    何望舒蹲在一株红柳旁边,用手把根部四周的细沙慢慢扒开。
    她的动作轻极了,像在扶一个病中的孩子。
    陆国庆提着坎土曼走过来,在她身旁停下。
    他没说话,只把旁边一块塌下去的沙坡削平了。
    细碎的土屑落在她脚边,沙沙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何望舒才轻轻道:“还活着。”
    陆国庆看着那株枝条上隐约的一点绿意,点了点头:“活着,就有未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枝条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时间很短,旁人根本不会留意。
    只有何望舒察觉到了。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到这时,她才真正看清他昨夜替她挡住了什么。
    他脸上还有风沙抽出来的红痕,领口和肩头也蹭破了一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
    她想说一句谢,喉咙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也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沾满沙土的背影,肩膀宽,微微有些驼,那是常年弯腰修机器留下来的痕迹。
    她低下头,忽然觉得脸上发热,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掌心那点湿土攥了攥,凉凉的,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热。
    末了,她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把那株红柳根边的土轻轻按实。
    那场风沙过去以后,治沙队的活并没有轻下来,反倒更多了。
    沙障要补,苗木要查,成活不好的地方要重新调树种,靠河道那边的铃铛刺和红柳还得看着补水,外沿几道活沙梁上的梭梭也要继续观察。
    可大家的心气,已经和先前不一样了。
    先前是摸着石头过河,心里总悬着;一场大风过去,那悬着的一截便慢慢落下去了一些。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了:他们治沙的法子是有用的。
    只要路子对,只要肯下力气,这片原先会走动的流沙,真能一点点被人拦住。
    慢慢地,农场周围有了不一样的景象。
    最先看出来的,是风过来的样子变了。
    之前铺天盖地的沙面,如今先被柴草沙障拦一拦,再被低矮的灌木挡一挡,到了营区外缘,势头已经小了不少。
    新修的那段路,清沙的次数少了;一处临时料场,也没再像先前那样一夜就被吹乱。
    靠河道那边,有几排红柳和沙枣,到夏末时竟真抽出了新枝。
    那枝条纤细,颜色也不鲜亮,却在一片荒沙里显得格外扎眼。
    人站远了看,像地上终于起了一层轻轻的绿意。
    有一回黄昏下工,何望舒独自站在农场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太阳正往西沉,远处沙梁被照得发红,眼前一道道沙障在暮色里铺展开去,安安静静地排向远处。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课本里念过无数次的“建设边疆”,到这里才有了真正的模样。
    它不是一句空话,不是纸上的口号,而是这么多人,一锹土、一束草、一株苗,硬生生从风沙里把日子一点点抢回来的。
    陆国庆修完一辆拖车的轴承,远远看见她还站着,便走了过去。
    两人并肩立在沙障边,谁都没先开口。
    晚风吹过来,已经不像初来时那样又猛又硬,中间像是被什么挡过一层,轻了,缓了,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过了片刻,何望舒才说:“以前我总觉得,教书是把道理讲给人听。到了这里才知道,有些道理,得先在地上做出来,人才能真明白。”
    陆国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几排新活过来的红柳:“做出来了,后头的人就有现成路走。”
    何望舒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把他一天的疲乏都减轻了一些。
    他们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沙梁在暮色里伏着,像一群沉默的兽。
    眼前这一道道沙障,却像一张慢慢织起来的网,把风沙一点点拦在了外头。
    于是,来自江南的年轻女教师,来自华中的青年机械工人,还有无数和他们一样从祖国内地来到这里的人,就这样把青春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们扎下去的,是麦草,是芦苇;栽下去的,是梭梭,是铃铛刺,是红柳。
    可这些东西一旦落进南疆的风沙里,便不再只是单纯的草与木。
    它们是农场往外伸出去的一只手,是沙漠前沿立起来的一道坎,是一代建设者在边疆安家扎根的决心。
    那决心,起初并不明显。
    它只是清晨出工时扛在肩上的坎土曼,是夜里马灯下誊写的一张成活表,是机耕队帐篷外那台锅驼机重新转起来的声音,是一场大风过后仍旧立在沙面上的一道道篱笆墙。
    很多年后,人们才把这精神概括为十六个字: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艰苦创业,开拓进取。
    而在1956年的夏末,塔克拉玛干的风沙线上,这精神并不是先写成了字,才落到人心里;恰恰相反,它先长在人的手上、肩上、脚下,先被风吹过,被沙埋过,被岁月磨过,后来才有了名字。
    而那时,他们尽心尽力地埋头干活,每个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沙口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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