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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抱着那盆金灿灿的向日葵走进院子，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看到傅文佩虚弱地趴在桌子上，而厨房里冷锅冷灶，一粒米都没有。
「依萍！」傅文佩一抬头，看到女儿脸上的伤口，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
「你的脸怎么了？是谁打了你？」
她的目光在女儿脸上那道敷着纱布的伤痕上来回游移，声音开始发抖。
答案其实已经写在了上面，可她不敢相信，也不敢说出来。
「妈，是他。」依萍的眼睛泛着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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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就是他!
你看到我的伤口了，
我浑身上下都是伤口，
是他用鞭子打的。」
傅文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但是妈妈，」依萍放下向日葵，握住母亲的手，目光灼灼，「你应该为我高兴。」
「从此以后我逃脱了，我不用再去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了。」
「我和陆振华断绝了父女关系，以后，由我来养你，养我们这个家。」
傅文佩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女儿脸上的伤口，又不敢真的碰到，手指悬在半空中，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每次去那边，我都提心吊胆的……结果还是出了事……是妈不好，是为了妈才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
依萍握住母亲的手，将它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妈妈，我不想当爸爸的女儿。我想当妈妈的女儿。妈妈，你也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依萍，我可怜的依萍!
傅文佩的眼泪滴落在桌面上，她哽咽着，手指轻柔地拂过依萍脸颊边缘的纱布：「他不该打你的……你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就算看在我们多年夫妻的情分上，他也不该这样对你……」
「妈，你不要哭。」
「他们就喜欢看到我们狼狈的样子。妈妈，我们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我们一定会越过越好的，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出去找工作。」
傅文佩抬起泪眼，看着女儿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心里又酸又疼：「你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呢？依萍，你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外面的职员也要大学学历，你的年纪又小……」
她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自责：「都怪我……怪家里没有钱送你去念书。明明你考上了音乐学校，每学期二十八块钱的学费，我也拿不出来……」
「妈妈，你放心，想来我明天就会有工作了。」
「是什么工作。」
「是唱歌，当一个歌女。」
傅文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唱歌？当歌女？不行！依萍，绝对不可以！」
「妈妈，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你还小！你不知道！人不能够稍微降低一级。只要你走错一步，就会一直往下陷。」傅文佩不住地摇头，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的目光变得遥远而痛苦，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了遥远的过去，
「妈见得多了……以前在哈尔滨，妈亲眼目睹那些白俄的女孩子，本来出身在高贵的家庭，有过最好的教养，可她们为了生活，做了舞女。从舞女，再到高等的娼妓……一步错，步步错，一生就那么完了！」
她紧紧攥着依萍的手，
「依萍，你不能去。你要去的话，我就去死。」
依萍她看着母亲那双含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丶担忧和一个母亲所能拥有的全部的爱。
「妈妈，你死的话，那我陪你一起死。」
「依萍!」
「妈妈，我喜欢唱歌，我也需要经济独立，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我向你保证，我有这个能力!」
「你以前最听我的话。依萍，你变了。」
「这样不好吗，妈妈。」
依萍没有回避母亲的目光，「我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妥协，我会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很好。陆振华给了我一笔钱，用来断绝我们的关系。这笔钱，会由我来保管。」
她顿了顿，「医药费我会提前存在药店，房租和杂货铺的帐我也会按月去结清。」
「依萍，你不相信我吗？」
傅文佩张了张嘴，不明白女儿的用意。
「不是我不相信你。」依萍说，「我是不相信李副官。」
傅文佩的脸色微微一变。
「虽然你没有告诉我你到底给了他多少钱，他为什么会来找你要钱——」
「但他不去找那个有钱的丶当过司令的陆振华，反而来找我们两个被赶出陆家的可怜母女，你就应该知道他没有什么好心思。他是一条吸血虫。」
「依萍！」傅文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不知道真相，你不应该那样说他——」
「好，我不说。」依萍乾脆地打断了她，「但是妈妈，我会让你不愁吃穿，但你手上也不会有多余的钱。如果你非要做善事——」
她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去挣了。」
依萍站在门口，逆着光，半边脸笼在夕阳的余晖里，另一半藏在阴影中。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深沉。
「自从离开陆家以后，维持你你安贫乐道的生活，那笔钱都是我去要的。但你好像……没那么心疼我。」
傅文佩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急切地开口：「依萍，不是的——」
「没关系。」依萍轻轻打断了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谁叫你是我妈呢。我爱你。」
那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傅文佩的心上。
「我也希望你能独立。」
依萍继续说，「你是大人了，我却还是个孩子——至少在你们眼里是这样。
但是妈妈，你没法打赢家庭的战争。
而社会的战争，比家庭更残酷。
我即将去奔赴社会了，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比你更加成熟。」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将向日葵抱了进来，放在房间里的书桌上，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母亲：「我出去买米买菜了。妈妈，要和我一起吗？」
夕阳从门外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傅文佩站在光影的这一头，看着女儿站在光影的那一头。
家庭里的掌权者好像被置换了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