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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衍犹豫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严叙的目光压在他身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都……”他顿了顿,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吐出一个字,“好。”
严叙看着他那副样子,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监控里的画面。
那个画面,安静,柔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松弛。
而此刻怀里的这个人,浑身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这种对比像一把火烧在严叙的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他想撕碎什么。
想撕碎那个画面,撕碎贺知衍脸上那种不属于他的安详,撕碎沈墨言坐在他对面时那种笃定的姿态。
所有的火气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他猛地将贺知衍压倒在沙发上。
贺知衍的后背陷入柔软的沙发垫里,他惊恐地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严叙已经俯身下来,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压在身侧,滚烫的唇覆上来。
那个吻带着惩罚意味的吻,不断地掠夺、侵站和宣泄。
严叙撬开他的唇齿,舌尖探进去,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狠劲。
贺知衍几乎是瞬间就挣扎起来。
他的双手被按住动不了,身体在严叙身下扭东着试图挣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严叙没有停。
直到他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眼泪。
贺知衍在哭。
眼泪从他的眼角大滴大滴地滚下来,滑过太阳穴,没入发间。
他的睫毛湿透了,鼻尖发红,整个身体在发抖,不是挣扎,是那种不受控制的、细细密密的颤抖。
严叙停住了。
他撑起上半身,看着身下的人。
贺知衍的眼睛红红的,瞳孔里全是水光,嘴唇被吻得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严叙忽然想起来。
贺知衍生病了。
他有病。他在吃药。他的心理医生刚走。
严叙撑在沙发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他没好气地起身,站在沙发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沙发里的人,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我明天出差,”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用命令的语气压住别的什么东西,
“三天后回来。程宇会在家。”
贺知衍没有回应。
他僵硬地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卧室,脚步很轻,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
严叙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消失在卧室门口。
过了很久,严叙才走进卧室。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贺知衍把自己整个缩在里面,蜷成小小的一团,连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被子裹得很紧,紧到能看出他身体蜷缩的轮廓,像一只把自己封在茧里的虫。
严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他伸手,把那一团连人带被一起拉进怀里。
手臂收紧,隔着被子把人圈住。
怀里的人没有动,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但严叙能感觉到他还在,被子下面有温度,有微弱的心跳,有浅浅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下巴抵在那团被子上。
至少,这样他觉得心安多了。
第二天,沈墨言来进行第四次来咨询。
程宇在楼下整理车库。
贺知衍一个人坐在窗台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绿萝垂下来的藤蔓,一圈一圈地缠在食指上又松开。
沈墨言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记录本。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贺知衍。
“贺知衍,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不是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是作为一朋友。一个希望你真正好起来的朋友。”
贺知衍的手指停住了。绿萝的藤蔓从他食指上无声地滑落。
“你需要离开这里。”沈墨言说,“真正的、永久的、从他掌控范围内彻底消失的离开。只要你还待在他身边一天,你的病情就不会好转。吃再多药、做再多咨询都没用。”
贺知衍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变了形的红绳,轻声说:
“我跑过。他找到了。”
“那次你是一个人。我会尽全力帮助你。”
沈墨言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这次不是。我在临溪有一个朋友,开民宿的。他那里很偏,不在任何导航软件上。你可以先在他那里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考虑下一步。户籍、身份证、联系方式,这些我都会帮你处理。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贺知衍抬起头。
“撑住。”
沈墨言说,
“撑到我安排好一切。在那之前,你要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在他面前做那个他以为的、不会跑的贺知衍。你能不能做到?”
贺知衍低头看着脚踝上那个金属环。它还在闪。
以前他害怕这道蓝光,它代表囚进,代表无时无刻不被监控的窒息。
现在他有了一个计划,有了一个帮手,有了一个“撑到安排好的那一天”的念想。
“我能。”他说。
沈墨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递给贺知衍。
封面上印着“情绪管理手册”几个字,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贺知衍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墨言的手指。
“这个号码背下来,”沈墨言声音压得更低了,“背下来之后把纸条烧掉。如果发现你手机里有陌生号码,不要存。记住它。”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贺知衍开始认真吃饭,开始偷偷锻炼,每天趁严叙不在家的时候在卧室里做平板支撑和深蹲,做到腿软才停下。
他的膝盖在暴雨那晚之后落下了旧伤,做深蹲的时候关节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开始注意别墅里每一个摄像头的盲区。
“我会撑住的。”
贺知衍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沈墨言的这句承诺坚信不疑,可是他的心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确实更加激动地跳了起来。
他真的好难受,好窒息,好失望,好想离开!
他甚至开始观察程宇的排班规律。
严叙出差在外,每天通过手机查看别墅的监控画面。
他注意到贺知衍最近饭量变好了,每顿都能把饭菜吃完。
他注意到贺知衍周三下午会在卧室待很长时间,不在一楼活动。
他以为他在午睡。
他注意到贺知衍在给绿萝浇水的时候会用手指先探一下土壤的湿度。
他把这些细节理解为病情好转的迹象。沈墨言的治疗起效了。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回去给沈医生加诊费。
贺知衍在严叙面前的表现也变了。
他会在严叙回来之前把晚饭摆好,让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他会回应严叙的亲吻,不躲不闪,偶尔微微踮一下脚尖。
他会在严叙加班到深夜时端一杯热茶进书房,放下茶杯就安静地退出去。
所有这些表演只有一个目的:让严叙放松警惕。让严叙不再增加新的监控摄像头。让严叙以为贺知衍已经认命了。
那天晚上,严叙从身后抱住他,嘴唇贴着他的后颈,手从腰间滑到小腹。
贺知衍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应了一下。
他的肩膀微微耸起,腹肌收紧,呼吸停顿了半拍。
严叙的嘴唇在他后颈上停住了。
“怎么了?”声音很低。
“没什么,有点累。”
严叙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在贺知衍耳边轻轻说,“我忍了好几天了!”
贺知衍心里愣了好一会儿,
“我……我……不舒服……”
严叙心里虽然不满,但还是强压了下去,
“没事,等你好了再补回来!”
贺知衍没回答,严叙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便也安心慢慢睡下。
贺知衍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严叙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缓慢。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
他刚才的反应差点暴露了他的变化。
他的身体比他的嘴巴更诚实,已经不再把严叙的触盆当作安全信号。
严叙没有睡着。他躺在床的另一侧,睁着眼睛。
贺知衍刚才僵了一下。很轻微,不到一秒。
严叙闭上眼睛,决定明天让程宇查一下贺知衍最近的通话记录。
沈墨言每次来都会带来一些新的进展,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方式嵌入咨询对话中。
“你的睡眠最近怎么样”——问他有没有记住那个电话号码。
“有没有做我之前教你的呼吸练习”——确认他是否已经把监控盲区摸熟了。
“我觉得你下周应该能好一些”——临溪那边的住处已经安排妥当。
贺知衍把那张手绘地图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直到闭上眼睛也能默画出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公交站的位置。
他把那个电话号码在心里重复了无数次。
然后他把纸条和地图一起,在浴室里烧掉了。
他打开水龙头把灰冲进下水道,站起来,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出发的时间定在周三。
严叙不在。程宇去取西装。下午两点。
严叙站在临市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上贺知衍今天的运动数据。
步数正常,心率正常,睡眠时长正常。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退出监控软件,给程宇发了一条消息:
“周三下午的西装不用取了,我让人送到公司。你留在别墅。”
他发完消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是临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但是当他看向那盆绿萝,却是越看越不顺眼,想把它马上从窗户丢下去。
可是不行,贺知衍现在还需要这盆绿萝。
第18章恻隐
星期三。下午一点四十分。
贺知衍站在厨房里,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橱柜。
他把抹布在水龙头下搓了三遍,拧干,挂在挂钩上。
然后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餐椅上。
围裙上那个绣着“贺”字的银灰色绣线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告别。
别墅里很安静。
十分钟前程宇说要,去城里取严叙定制的西装,走之前照例来做了今天第二次的例行确认。
贺知衍抬起左脚亮了一下那个闪烁的蓝灯,动作和过去每一天一模一样。
程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下,贺知衍注意到了,那是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他继续迈步,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