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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镇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这个小镇的光线和节奏,让心跳慢慢从“可能找到他了”的狂跳变成一种更沉更缓的钝痛。
一个外地人在小镇里找人是藏不住的。
可贺知衍能在这么多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他真的在这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再次跑掉。
这一次他不能再让他跑了。
严叙深吸了一口气,把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半寸,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路过的旅人。
然后他走进那家早餐店,要了一碗白粥一碟肠粉,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老板,咱们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比较新奇的人或者地方?我等人,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
他问得随意,筷子在肠粉上戳了两下,没抬头。
老板娘正从蒸笼里夹肠粉,手上动作没停:“往东头走啊,过了邮局再走两百米有个拾光小店。小贺那孩子烤的饼干可好吃了。是个不错的地儿。”
小贺。
这两个字从严叙的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液一路流到心脏,在那里炸开了一朵无声的烟花。
“小贺?”他重复了一遍,“老板姓贺?”
“对啊,叫贺什么来着……”老板娘把肠粉端给另一桌客人,在围裙上擦着手,“贺知衍,对,贺知衍。外地来的小伙子,两个多月前盘下了陈奶奶那间铺子,装修都是自己弄的,蛮能干。”
严叙低下了头,眼眶忽然酸胀得厉害,需要假装喝粥来掩饰。
贺知衍。她在说贺知衍。
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日常感——好像他只是这个小镇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开着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店,烤着全镇小孩都爱吃的饼干。
好像他不是从严叙手里逃走的,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
“他一个人开的?”严叙问。
“一个人,还有两只猫。一只橘的,一只灰的。”老板娘笑了,“那两只猫比他还像老板,天天趴在柜台上晒太阳,客人来了都不带动弹的。”
严叙把粥喝完了。
他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有皱眉。
“谢谢。”他说。
他沿着主街往东走。
这条街不长,三百米左右,两边的骑楼斑驳而安静,二楼的木窗棂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邮局的绿色门脸掉了漆,卫生所的门口晒着中药渣,菜市场里传来卖鱼阿婆和卖豆腐大姐的拌嘴声。
他走得很慢。
他害怕走太快了会有人注意到他,走太快了会惊动什么,走太快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跑起来。
过了邮局,又走了两百米。然后他看到了。
一扇落地的玻璃门,门口摆着两盆绿萝,上方挂着一块原木色的招牌,上面用黑色油漆写着两个字——“拾光”。
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能看出写字的人用了全部的心力。
玻璃门上挂着一个铜制的风铃,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特供:手冲咖啡十块,蜂蜜柚子茶八块,蔓越莓曲奇六块。”
字迹和招牌上的一样,工整、认真,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
严叙没有走过去。他在街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站住了。
他靠着树干,树皮粗糙地硌着他的后背。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那两盆绿萝,看着那块招牌,看着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的价格。
十块。八块。六块。
严叙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烟雾吸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的镇定。
这时候玻璃门开了。
严叙的身体猛地绷直了,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他往树后缩了半寸,心跳快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站在门口跟里面的人说话。
严叙隔着一条街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包子”、“趁热吃”、“碗还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店里面传出来,穿过晨风和街对面的距离,穿过两个半月的分离和寻找,直直地撞进他的耳朵里。
“知道了周叔,碗我洗干净就还。”
是贺知衍。
是他的声音。带笑的、轻快的、带着一点刚睡醒不久的微哑。
严叙听过很多次这个声音。
在别墅里,贺知衍说“知道了”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说“知道了”的时候,是在笑。
严叙把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他的手在发抖,夹着烟的那只手也在发抖。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了树干的遮挡,往前走了一步,想再看清楚一点。
贺知衍正站在门口,弯腰把那个青花碗递给老周。
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深绿色的围裙,围裙上别着一个木制的小名牌,上面刻着什么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他的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眉毛,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的脸还是瘦,但颧骨上有了一点血色,是健康的、被阳光晒出来的那种红。
严叙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他。
他在笑。他在跟邻居说话。他在过一种严叙从未见过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贺知衍把门关上回了店里,风铃响了一声。
严叙靠在树上,把那根快要燃尽的烟掐灭在掌心里。
烫。但他没有松开。
他站了很久。
久到街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久到有几个路过的镇民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个靠在树上不动的陌生人。
后来他注意到街对面那家杂货铺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正端着一杯茶,隔着街看拾光的方向。
老头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大概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在树下站了半天的陌生人。
严叙想了想,朝他走过去。
“你好。”他把姿态放得很低,“我想问一下,这家店……”
老钱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你是来找小贺的?”
严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他经常有外地人来找吗?”
“没有。”老钱摇了摇头,目光在严叙脸上停留了几秒,“你是第一个。你是他什么人?”
严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你是他什么人——他是他的什么人?他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小镇的阳光下,跟这个老人说他来找贺知衍?
“……旧相识。”他最终说了这两个字。
老钱又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有些疲惫,但不像坏人。
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慢悠悠地说:
“小贺是好孩子,开店这几个月,街坊邻居都喜欢他。你要是来找他麻烦的——我劝你趁早走。”
“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严叙说,声音沙哑但诚恳。
老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终他站起来,端起茶杯,说了句“那就好”,然后走回自己店里去了。
严叙又在镇上转了一整个下午。
他去了菜市场,假装要买菜,从一个卖鱼的阿婆嘴里套出贺知衍每周三会来买鲫鱼、“还总学不会刮鱼鳞”;
从卖豆腐的大姐那里听说“小贺最爱吃鱼头炖豆腐,我每次都给他留最嫩的”;
从卖菜的李婶那里听到“那孩子太瘦了,我天天给他留最嫩的菜心他也不长肉”。
他又去了邮局,在门口那个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公告栏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卖化肥的小广告,还有一张寻人启事——那张寻人启事的照片还是他亲自选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正面照,五官清晰。
悬赏金额被他翻了两倍,后来翻了五倍,再后来他让人不用写金额了,就写“必有重谢”。
那张寻人启事还在那里,边角被雨水泡皱了,但照片上的人依然安静地注视着前方。
似乎,从来没有人注意过!这个小镇的人似乎对这张寻人启事一点兴趣都不感!
或许是,那照片上的人表情太过奇怪,让人看着极为陌生和心疼!
严叙伸出手,手指在照片上贺知衍的眉眼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他撕掉了那张寻人启事,撕得小心而彻底,连边角都没留下。
他把碎片攥在手里,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扔了进去。
他不需要它了。他找到他了。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河边。他在河堤上看到了贺知衍,穿着运动鞋在跑步,两只猫一前一后地跟着他。
橘猫跑得快,一路小跑还时不时回头看;
灰猫跑几步就躺倒露出肚皮,贺知衍只好停下来蹲下去揉它的肚子,嘴里念叨着什么。
严叙远远地看着,看着夕阳把贺知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着那两只猫在他脚边撒欢,看着他跑完步之后双手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是弯的。
这样的贺知衍,他在别墅里从没见过。
别墅里的贺知衍是安静的、顺从的、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但这里的贺知衍是会跑步的、会大笑的、会蹲在地上和猫说话的。
他活过来了,在没有严叙的地方活过来了。
“我找到你了。”严叙站在河堤下面的一棵柳树后面,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被风吹散,“我找到你了。”
后来天色暗了,贺知衍带着两只猫回了拾光。
严叙站在街角,看到拾光的灯亮了——暖黄色的,温暖的,透过玻璃门洒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像一小块被圈起来的夕阳。
他打通了一个电话。“把车开到南镇来。”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现在?严总,那个地方山路不好走,开过去至少要——”
“现在。开到我发的定位。”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笃定,但仔细听,那笃定底下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紧张,“到了之后停在拾光对面,不要开彻灯,不要鸣笛,不要下车。什么都不要做。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被他手心的汗水洇诗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大可以现在就冲进去,把贺知衍拽出来,像以前那样说“跟我回去”。
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他不得不回去。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如果把贺知衍硬拽回去,那个在河堤上笑着跑步的人就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