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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
严叙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他努力把这个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着巨大怒火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贺知衍被他抵在墙上,后背的墙壁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他偏过头不看他,盯着墙角那个倒在地上的竹制衣架,喉咙里堵着一团又硬又疼的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放开我。”
他的声音很小,但很稳。
严叙内心的怒火更盛了,简直感觉整个人都要烧了起来。
他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追到这里,一路上超了无数辆车,闯了三个红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把他带回去。现在他找到了,这个人在一间五十块钱一晚的民宿里,用这种平静的语气对他说“放开我”。
他没有放开。
反而又逼近了一步,一只手撑在贺知衍耳边的墙壁上,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揪着他的领口。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贺知衍的额头,鼻尖之间的空气被压缩得又薄又烫。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在贺知衍的锁骨上,冰凉的,一滴,又一滴,每一滴都像一根针扎在皮肤上。
“我问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
“哪里都行。”贺知衍终于转过头,迎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只要是没有你的地方。”
严叙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怒意没有消退,但在怒意的底下,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极细微的、极短暂的碎裂,像是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转瞬就被更多的冰层覆盖。
“没有我的地方”——这五个字从贺知衍嘴里说出来,像一把极小极薄的刀片,从他胸腔里某个他以为已经退化了的器官上划过。
他想起白薇离开前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的样子。
白薇说:“严叙,你这个人,永远不会懂什么叫爱。你只懂战有。”
他不服。他把这句话记了五年,发誓要在白薇回来的时候向她证明她是错的。
但现在贺知衍说“只要是没有你的地方”,用的语气和白薇当年一模一样——平静的、疲惫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松开了揪着贺知衍领口的手,退后一步。民宿的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环顾四周——那张铺着蓝格床单的单人床,那个藤编的小台灯,那扇能看到河景的窗户,那个倒在地上的竹制衣架——然后他忽然冷冷地笑了一下。
“就为了住这种地方?”他看着贺知衍,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你宁愿住这种地方,也不愿意待在我那里?”
“你那里不是家,”贺知衍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你那里是笼子。”
严叙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盯着贺知衍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开始变小了,久到走廊里传来民宿老板试探性的脚步声,又悄悄地退回去。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吞咽的东西。
然后他伸手,一把握住贺知衍缠着毛巾的左手腕,力道大得让贺知衍吃痛地皱起了眉。
“笼子?”他冷笑一声,拇指精准地压在毛巾底下红绳的位置上,“笼子里的鸟还知道戴着项圈,你以为摘了就自由了?”
他扯凯那条毛巾,露出底下的红绳。
严叙低头看着那条红绳,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暴怒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不安的笃定。
“没摘?”他问,声音忽然放轻了。那声调里有惊讶,有嘲讽,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几乎是释然的微颤。
贺知衍猛地抽回手,把左手藏到身后。他的脸颊烧了起来。
他恨自己没有摘掉红绳。恨自己在候车大厅里三番五次地下不了手,恨自己到了这一刻还在意严叙看到红绳还在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满意的表情。
可他更恨自己心底那一丝隐秘的、被严叙那句“没摘”勾起来的悸动——好像这个发现让严叙的暴怒消退了一些,红绳还在就意味着他还没有彻底离开,他自己也还没有彻底死心。
“我忘了。”他咬着牙说。
“忘了?”严叙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极短,极冷,像是在嘲笑贺知衍,又像是在自嘲。
“你自己信吗?”
贺知衍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垂着眼睛,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白山茶——花瓣还完整,但花茎已经折了。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从门被踹开的那一刻,从严叙出现在这个民宿房间门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但他还是抬起了头。
他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膝盖还在发软,但脊梁骨里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点力气,撑着他站直了身体。
他抬起眼,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严叙,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然后松开了。
“我不回去。”
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不愿意回去。那里不是我家,那是你给我的笼子。”
严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沉了一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贺知衍继续说下去,又像是在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贺知衍深吸了一口气,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靠着那点刺痛让自己继续说下去。
“你没有权力强制让我回去。这是我的自由。我是一个成年人,我有权利决定自己去哪里、住哪里、和谁住在一起——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你没有权力把我带回去。”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但他死死地睁着眼睛,不让它掉下来。
严叙看着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贺知衍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看来当初自己并没有看走眼,贺知衍还真是能一次又一次刷新自己对他的认知啊!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严叙扯出了一个看起来极为危险的笑。
“我没有权力吗,贺知衍?”
他往前走了一步。
贺知衍本能地往后缩,但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严叙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暗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你忘了你是怎么从服力院出来的了?手续是谁帮你办的?”
贺知衍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当然没有忘记。
严叙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我帮你办的手续。我们是家人。我只是来接你回家——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们不是家人。”
贺知衍的声音终于破开了那层颤抖,变得尖锐而破碎。他猛地摇头,眼泪被甩落下来,砸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你从来没把我当家人。你把我当宠物。一只你说‘逢场作戏’就可以打发掉的宠物,一只你高兴了就丢一件礼物、不高兴了就摔门而出的宠物。”他的声音越说越响,越说越碎,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淌,“我不是你的家人,严叙。我从来就不是。”
他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最后一句说出来:
“我是一个成年人,我有权利决定自己去哪里、住哪里、和谁住在一起——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现在,请你放开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程宇站在门口,在看到严叙脸上表情的那一瞬间,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跟在严叙身边太久了,久到他一眼就能分辨严叙的每一种沉默——有的沉默是暴风雨前的酝酿,有的沉默是刀锋即将落下的前兆。而现在这个沉默,两者都是。
严叙长这么大,除了他老子,还没有谁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
程宇的目光在贺知衍左手腕上那条红绳上停了不到一秒。
这个人明明有机会摘掉的,在候车大厅坐了那么久,却始终没有解下来。
不过程宇似乎也隐约意识到了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严叙好像把贺知衍留的时间有些过长了,三个月,换做以前他老早就拿钱打发人走了,这还是第一次见严叙不仅不让人走,人自己走了他还非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都要追回来的。
这算是好事吗?程宇也不知道。
“你好样的,贺知衍。”
严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但是那又如何?”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这一次他的身体几乎贴上了贺知衍的,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贺知衍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味——三个月来他闻过无数次,在沙发上蜷在他怀里看电视的时候,在半夜被吻醒的时候,在被他按在床上进入的时候。
这个味道曾经让他觉得安全,现在只让他觉得窒息
严叙伸出一只手,撑在贺知衍耳边的墙壁上,把他整个人困在自己的身体和墙壁之间。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贺知衍的耳朵,声音低得像一句呢喃,却比任何吼叫都让人脊背发凉。
“那我就叫你看看,到底谁说了算。”
贺知衍闭上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的,涩的,带着二十二年来所有没有被好好爱过的委屈。
他靠在墙上,不再说话了。垂着眼睛,身体慢慢地往下滑了一点,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白山茶——花瓣还完整,但花茎已经折了。
程宇从门口走了进来。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贺知衍一眼,然后退到一旁,让出了一条路。
门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民宿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暖黄色的,和那天晚上会所走廊里亮的是同一个颜色。
走廊里还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保镖,一左一右站在楼梯口,把民宿老板挡在楼下。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宣告:这个人是严叙的。他跑不掉。
严叙没有再看贺知衍,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回车上。”
严叙迈步出门。
贺知衍的后背还贴着墙,双手攥着卫衣的下摆。他不愿意迈出那一步,他知道迈出那一步之后,他就又回到了那个笼子里。那个严叙称之为“家”的地方。
外面那两个保镖可不管贺知衍愿不愿意,走进来就一左一右强制将贺知衍架了出去。
贺知衍被硬塞进了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雨声都被隔绝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