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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敢动。
贺知衍的背影太安静、太落寞了。
像一堵冰封的墙,硬生生隔出两个世界。
他的痛苦、他的失去、他的绝望,是严叙从未触及、也无法弥补的深渊。
严叙就这么僵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喉咙干涩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病房里死寂无声。
良久,贺知衍缓缓抬起手。
掌心拢着最后几片完整的枯花瓣,干枯、发黑、易碎。
他缓缓转过身。
眼底没有泪,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大闹。
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和空洞。
他静静看着狼狈不堪、失魂落魄的严叙,看着这个囚进他、拿捏他、扰乱他整个人生的男人。
而后,他抬起手,轻轻一递。
将掌心所有的枯花瓣,小心翼翼放进严叙紧绷颤抖的掌心。
动作很轻,很缓,带着极致的疲惫与绝望。
“帮我拿着。”
他嗓音沙哑干涩,轻得像风,像雪,像转瞬即逝的余温。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二十多年执念,二十多年期盼。
短短二十分钟,尽数成空。
他穷尽半生寻找的亲人,最后只剩下一把枯萎的花瓣,和一场终生难愈的遗憾。
而这场遗憾的始料未及,这场迟到的天人永隔,终究和严叙这段扭曲的羁绊,死死纠缠,再也拆分不开。
第38章挣扎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贺知衍一直很安静,
但,心底翻涌的乱绪,快要把他整个人吞墨。
李院长走了,刚刚相认的父亲贺建国,也永远离开了。生命里为数不多的两份暖意,接二连三从掌心溜走。
剩下严叙,这个让他内心万般拉扯的人。
他曾经对这个人怀揣过希冀,偷偷滋生过滚烫的爱意,可也是这个人,困住他的自由,一次次将他拽入深渊,把他逼到抑郁崩溃,满身伤痕,每一次逃跑,换来的都是更加严密的禁固。
往日那些纠缠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那些深夜的相拥、带着战有意味的吻,还有那些刺骨的伤害,全部搅成一团乱麻。
他反反复复在心底质问自己。
他还爱严叙吗?
他分不清。
是残存的爱意,还是长久禁固之下滋生出的习惯?是劫后余生的妥协,还是仅仅无处可逃的被动依存。
回到这座牢笼一样的别墅,他下意识逼着自己强装镇定,想像从前那样维持表面的平静,装作一切照旧。
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根本回不到过去。表面可以伪装,心里那片地方,早已荒芜一片。
他什么都不想分辨,什么都不想理清,唯一的念头,就只是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
贺知衍只知道,最终,是程宇跑到医院将他接回去的。
程宇送他回别墅的路上,他坐在后座,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眼睛睁着,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街灯和行道树。
程宇试图跟他说几句话,
问他额头上的伤口还疼不疼,问他饿不饿,告诉他后座上放着他落在车里的旧T恤和那条从帆布包里飞出去的毛巾。
贺知衍都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表明他听到了的信号。
车子驶入别墅区那条笔直的林荫道,程宇压低了声音问:“贺先生,厨房温着汤,回去喝一口行吗?你今天什么都没吃。”
后座依旧安静。
轮胎碾过路面上昨夜落下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细响。
贺知衍的额头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一下一下碰着车窗玻璃。
程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贺知衍那双眼睛映着窗外一排排后退的香樟树影,空洞得让人心慌。
“贺知衍?”程宇又喊了一声,尾音微微发颤。
没有应答。
车窗外的树影一片接一片掠过那张苍白的脸,明明暗暗,像某种无声的默片。
车缓缓停下,贺知衍下车朝别墅走去。
程宇发现贺知衍竟是光着一只脚走进家门的,左脚那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
程宇特意返回医院附近找了一圈,在山路边找到了那只鞋,鞋底磨破了,鞋面上沾着机油和泥浆。
贺知衍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槽前慢慢地喝完。
然后从药箱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对着镜子简单处理了自己额头上的伤口。
之后便径直走进卧室,直接蜷缩着躺在了地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他的脑海里,还是止不住地反复盘旋关于严叙的谜题。
过往那些朝夕相处的片段不受控制冒出来。
从前,他们夜夜共处一室,清晨与夜晚,带着战有意味的吻落在他身上。
那时候的情绪混杂着心动、委屈、恐惧,缠得人喘不过气。
如今亲人尽数离去,只剩下严叙守在身边,他反而彻底迷茫。
那份爱,到底是真真切切动心过,还是长久囚进催生出来的错觉?他找不到答案,也没有力气去找。
程宇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地板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
他觉得应该上去提醒贺知衍:地上凉,会感冒,应该叫他到床上去睡,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程宇。”身后传来严叙的声音,低而疲惫。
程宇回头。严叙站在走廊里,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扯松了,眼底青黑一片。
他往卧室里看了一眼,视线落在贺知衍身上,喉结动了动,
“让他睡吧。”
他没有吃晚饭。
程宇把饭菜热了三遍,他一口没动。他也没有履行那个条件。
那天晚上的吻,贺知衍第一次缺席了。
严叙没有提,也没有进卧室来要。
他只是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地板上那个蜷成一团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深夜的别墅安静得能听见恒温系统换气的低鸣。
严叙靠在书房里那张巨大的真皮转椅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他一页没翻。
烟被他无意识地揉得有些发皱,烟丝从裂口处漏出来,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像一小撮散乱的骨灰。
他想起很多个夜晚,贺知衍会带着某种近乎献祭的温顺走进书房,在他处理文件的时候蹲在脚边,或者被他拉进怀里,任他索取一个又一个吻。
那时候贺知衍的眼睛里至少还有恐惧和顺从,可如今……
他忽然很想去卧室看一看,确认那个人还在呼吸。这个念头让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脚步仓促得几乎算得上踉跄。
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白的光。
贺知衍还蜷在那里,姿势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背对着门口,旧卫衣叠成的枕头被压得扁扁的。
严叙站在门口,屏住呼吸,直到看见那个单薄的肩膀有了一次极轻的起伏,才把提着的一口气慢慢松开。
可他没有进去。他怕自己的脚步声会惊碎什么。
第二天早上,严叙早早让人特意请了专业的保姆,他的要求很苛刻,要温柔的有经验的,走路脚步轻的,爱带微笑的,有母亲感觉的……
好在,程宇带来了张姨。
然而,贺知衍直接睡到了中午,似乎更接近于昏迷的、被身体强行关机的状态。
严叙让人去叫了他好几次,他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卫衣叠成的枕头里,继续睡。
他以前就算再累、再崩溃,也会在每天早上准时睁开眼睛,因为那是他在别墅里仅剩的自律,是他从南镇带回来的跑步习惯,是他告诉自己“我还在活着”的唯一证据。
现在他不跑了。他不再需要证据了。
张姨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犹豫了半晌,还是轻声开了口:
“小贺,吃点东西再睡,胃里空着难受。”
贺知衍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那件旧卫衣里。
他心底的迷茫依旧挥之不去。往后的日子该如何面对严叙,该如何定位他们之间扭曲的关系,他完全没有头绪。他只想逃避,只想躲开所有拉扯,安安静静地蜷缩起来。
“小贺?”张姨又喊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肩膀极轻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往旁边缩了缩。
张姨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收了回去。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出去。
严叙叫了医生来。
还是上次那个在贺知衍高烧时来过的私人医生,检查了一遍,体温正常,血压偏低,心率偏慢,血糖和血氧都在勉强正常的范围内。
额头的伤口不算深,没有感染。膝盖的旧伤又复发了,但也不至于让他卧床不起。
医生说,身体上没有大问题,然后斟酌了一下措辞,用那种经验丰富的家庭医生在面对权贵家属时惯用的谨慎措辞补充道:
“有时候身体没病,是心里的问题导致了行为的退缩。建议找心理医生来看看。”
严叙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贺知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弓着,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严叙很想走进去,想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想让他吃点东西,想让他喝水。
可是,他不能,他的内心也同样的挣扎着。
自己今后该如何面对贺知衍,他,是算了,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真的爱上了贺知衍,而当他真正明白的时候,他已经做了好多的错事,深深地伤害了贺知衍,他要怎么去挽回?怎么去弥补?怎么去留住贺知衍?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贺知衍说的那句话,
“二十分钟。就差二十分钟。”
那句话像一根生锈的钉子,钉在他脑壳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想起贺知衍从医院太平间走出来的样子,步子很稳,眼神很直,像一棵被雷劈过却没有倒下的树。
贺知衍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把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黑白照片贴在心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二十分钟。就差二十分钟。”
而他严叙,却只敢躲在角落里,不敢露面而出。
贺知衍把最后一片从南镇老房子带来的白色野花花瓣放在严叙手心里,再也没有开口。
那片花瓣已经被严叙压在了书房最深处那本日记里,他不想看见它,又舍不得扔掉。
接下来的几天,贺知衍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睡觉,
他有时候会起来喝水,会去洗手间,会在张姨把饭菜放在床头柜上时机械地拿起来吃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