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换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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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换角
    一九九八年一月十日，尖沙咀半岛酒店大堂吧。
    凌之飞到早了十分钟。他要了一杯黑咖啡，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天星》的剧本第五稿。施南生帮他约的吴宇森，约的是下午三点。
    三点零五分，吴宇森来了。
    他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去年他赴好莱坞拍了《变脸》，票房大卖，紧接着被环球影业催着筹拍下一部。此刻他人在香港，只是短暂休假。
    “凌生。“吴宇森伸出手，笑得温和。
    “吴导。“凌之飞起身握手，“多谢你抽时间。“
    两人坐下。吴宇森看了一眼桌上的剧本，施南生提前跟他透过底，所以他不意外。
    “南生同我讲咗，你想搵我演戏，唔系做导演。“吴宇森端起侍者送来的柠檬水，“几新鲜。好少人搵我做演员。“
    “吴导，你睇过剧本未？“
    “南生传真咗畀我。我由头到尾睇咗两遍。“吴宇森放下柠檬水，目光落在剧本封面上那两个手写的字——“天星“。
    “点？“
    吴宇森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大概十秒，十秒在酒店大堂的钢琴声里显得很长。
    “凌生，呢个剧本写得好好。“他开口了，语气认真，“老船工呢个角色——我好钟意。佢令我想起我阿爸。我阿爸年轻时都系做苦力力嘅，喺码头扛过麻包。“
    凌之飞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系——“吴宇森话锋一转。
    “但系我唔演。“
    凌之飞没有说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着。
    “凌生，我理解你想搵一个'真系经历过沧桑嘅人'。你话我客串《辣手神探》嗰三个镜头有沧桑感——嗰唔系演技，嗰系嗰几日我啱啱喺好莱坞被人屈完，心入面一肚火，镜头捕捉到嘅。“吴宇森的语气坦诚得近乎自省，“但拍一部长片唔同。老船工要由后生演到老，要喺渡轮上面坐三十七年嘅光阴。呢种厚度——我冇。我唔系演员，我冇嗰种将内在情绪持续输出几个钟头嘅能力。如果我演，会辜负呢个角色。“
    吴宇森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环球嗰边催得好紧，我三月份要返洛杉矶开新片。如果接呢部戏，档期配合唔到。“
    凌之飞放下咖啡杯。
    他不是没想过吴宇森会拒绝。但亲耳听到“我唔演“三个字，还是有一瞬间的失落。那种失落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他在写剧本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就是这个人的眼睛。那双在《辣手神探》酒吧里一闪而过的、带着疲倦和温柔的眼睛。
    “吴导，多谢你同我讲真话。“凌之飞说，“好多人为咗人情会应承落嚟，然后敷衍演完。你肯直接话唔演，反而令我更加尊重你。“
    吴宇森笑了：“凌生，你豁达。但我想讲多一样嘢——你呢个剧本，如果搵啱演员，好大机会喺威尼斯攞嘢。老船工呢个角色，需要一个乜嘢人？唔系名导演客串，系一个真真正正嘅演员。佢要识得用沉默演戏——呢部戏嘅对白唔多，好多嘢靠眼神同身体语言。“
    凌之飞心里动了一下。
    “你有没有人选？“他问。
    吴宇森想了想：“梁家辉。“
    “梁家辉？“
    “佢系我见过最识得用沉默演戏嘅香港演员。《情人》里面嗰种压抑嘅欲望，《黑金》里面周朝先嘅阴沉——佢唔使讲嘢，坐喺度就已经系戏。而且佢演过《垂帘听政》嘅咸丰，由后生病到死，嗰种时间跨度嘅驾驭能力，啱晒老船工呢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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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宇森站起来，扣上大衣扣子：“凌生，如果你搵梁家辉，帮我同佢讲——吴宇森话，呢个剧本值得佢演。“
    凌之飞送他到酒店门口。吴宇森的车开走后，凌之飞站在半岛酒店的门廊下，看着尖沙咀的车流。
    他拿出手机，拨给岑建勋。
    “吴宇森拒咗。“
    “吓？“
    “但佢推荐咗一个人——梁家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梁家辉……你得唔得？佢而家片酬唔平。“
    “佢旧年拍咗《黑金》，票房麻麻。今年金融风暴，好多戏开唔到——佢应该有档期。而且吴宇森话帮我搭线。“
    “吴宇森肯帮你搭线？“
    “佢话呢个剧本值得梁家辉演。“
    岑建勋在电话里吹了声口哨：“吴宇森开口，梁家辉至少会睇剧本。你几时搵佢？“
    “尽快。帮我查下梁家辉而家喺唔喺香港。“
    “我而家就查。“
    挂了电话，凌之飞走回大堂，拿起剧本翻到老船工第一次出场的段落。他读了那行台词——
    “呢班渡轮，我开咗三十七年。“
    他拿起笔，把脑海中吴宇森的脸划掉，换上另一张脸。梁家辉的脸。瘦削的颧骨，深邃的眼窝，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线。
    他在剧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梁家辉——沉默嘅重量。“
    一月十五日，岑建勋查到梁家辉在香港，刚拍完一部戏在休息。凌之飞通过吴宇森拿到了梁家辉经纪人的电话，当天就把剧本寄了过去。
    一月十八日，梁家辉的经纪人回电话：“梁生睇咗剧本，话想同导演见一面。“
    一月二十日，凌之飞在中环一间茶餐厅见到梁家辉。
    梁家辉比凌之飞想象中瘦。他穿一件旧皮夹克，头发有点长，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像岑建勋的习惯。他面前放着一杯冻奶茶，剧本摊开在桌上，好多页角被折了起来。
    “凌导，“梁家辉开口，声音低沉，“呢个剧本我睇咗三遍。“
    “多谢梁生。“
    “唔使多谢。我只系想问你一个问题。“
    “讲。“
    “老船工最后一班船——佢坐喺渡轮上面唔落船，望住对岸灯火。嗰场戏，你打算点拍？“
    凌之飞想了想：“长镜头。唔切。由渡轮离开码头开始，一直拍到靠岸。中间唔加任何配乐，只有引擎声、海浪声，同埋佢嘅呼吸声。“
    梁家辉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做。“他说。
    两个字，干净利落。
    凌之飞伸出手：“多谢你，梁生。“
    “唔使多谢。“梁家辉握住他的手，“吴宇森话呢个剧本值得我演。佢冇讲错。“
    旁边桌的茶客在大声讲马经，伙计端着菠萝油穿过过道，收银台的收音机在播陈百强的《涟漪》。在这间嘈杂的茶餐厅里，两个人握着手，达成了一个或许会改写香港电影史的决定。
    走出茶餐厅时，凌之飞抬头看天。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透下来。
    他拿出手机，拨给岑建勋。
    “梁家辉接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岑建勋说了一句：“凌生，你部船——有舵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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