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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朕非寡恩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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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朕非寡恩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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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上,法场已成炼狱。
    李心月趁那白衣剑客一剑之威震慑全场,禁军攻势稍滞之机,强提一口气,踉跄着冲破最后几步距离,扑到琅琊王萧若风面前。
    “王爷!跟我走!”
    她声音嘶哑急切,染血的手指几乎要抓裂萧若风的囚衣袖袍,“城外!您的琅琊旧部已然集结!
    您若不现身,天启城门……必将被将士们的热血浸透!求您了,走啊!”
    萧若风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温和,望向眼前这位追随自己半生、此刻肝胆俱裂的青龙使。
    “王爷!!”
    李心月目眦欲裂,泪水混着面颊的血污滚落,“您不能死!天下需要您!北离需要您!”
    萧若风忽然动了。
    他猛地侧身,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身旁一名因惊骇而愣住的士兵手中,夺过了那柄制式长刀!
    冰冷的刀锋,在晦暗天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下一秒,他已将那刀锋,死死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王爷——!!!”李寒衣的嘶吼声撕裂了空气,带着绝望的颤音。
    萧若风却未看她。
    他仰起头,目光穿越纷乱的人影,笔直地、近乎哀求地,投向高台御座之上,那身着明黄龙袍的兄长——明德帝萧若瑾。
    四目相对。
    明德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在龙椅上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惨白。
    他嘴唇翕动,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惊涛骇浪——有痛楚、有挣扎、有一闪而逝的恐慌,甚至还有一丝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悲恸。
    然而,那龙椅如山,那皇冠似枷。
    最终,他牙关紧咬,喉结滚动,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沉默,比千万句呵斥更冰冷,比最锋利的刀剑更决绝。
    萧若风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哥哥——!!”
    一声泣血般的、混杂着无尽委屈、绝望与了悟的痛呼,从这位曾叱咤风云的琅琊王喉中迸发!
    刀光,掠过。
    一道凄艳的血线,在他颈间绽放。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
    萧若风伟岸的身躯凝滞了一瞬,随即,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撑的山岳,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染血的法场青石之上。
    “不——!!!!”
    李心月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整个人扑跌过去,颤抖的双手死死抱住萧若风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
    温热的鲜血浸透了她的红衣,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
    她抱着他,如同抱着破碎的信仰与崩塌的世界,哭声锥心刺骨,让闻者无不肝肠寸断。
    蓦地,她抬起头。
    那双被血与泪模糊的眼眸,此刻猩红如厉鬼,死死锁定了高台上那道明黄身影。
    无边的恨意、被背叛的怒火、信仰崩塌的疯狂,在她眼中汇聚成毁灭一切的烈焰。
    “萧若瑾——!!你这昏君!滥杀忠良,戕害手足!!!”
    她嘶声厉吼,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
    “我杀了你——!!!”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燃烧的血色残影,手中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同归于尽般的惨烈剑芒,不顾一切地纵身扑向高台!
    那剑气不再精妙,不再灵动,只剩下最原始、最暴烈的滔天恨意,誓要将那玉座上的人一同拖入地狱!
    “放肆!”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沉喝响起。
    明德帝身侧,一直静立如古松的国师齐天尘终于动了。
    只见他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拂尘骤然一挥,万千银丝瞬间灌注了磅礴无匹的纯阳真气,化作一道凝实的金色光幕,不偏不倚,硬生生挡在了李心月那含恨一击的必经之路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
    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满地烟尘碎石!
    李心月闷哼一声,被那反震之力震得踉跄后退数步,喉头一甜,强行将涌上的鲜血咽下,眼中疯狂之色却更盛。
    “还有谁?!来啊!!”
    她横剑当胸,染血的红衣狂舞,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已从四面缓缓围拢上来的、气息阴森凝重的五大监!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鼎沸之际——
    那道沉默的白衣身影,再次动了!
    如白虹贯日,如鬼魅瞬移!
    白衣剑客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离弦之箭,纵身直跃至高台之上!
    铁面具下的双眸冰寒一片,手中那柄镶嵌七星、鞘如棋盘的奇异长剑悍然出鞘!
    剑光并非大开大合,却精准、迅疾、狠辣到了极致!
    他竟不守反攻,身形飘忽如烟,剑走偏锋,以一己之力,悍然迎上了五大监蓄势已久的联手合击!
    “叮叮叮叮——!!!”
    刹那间,高台之上剑气纵横,衣袂裂空!金铁撞击之声密如骤雨!
    那白衣剑客的剑法诡谲莫测,时而如星垂平野,浩瀚难测;时而如棋落天元,封死所有去路。
    不过呼吸之间,已有三名大监痛呼出声,或被剑气划破袍袖带出血痕,或被巧妙劲力震得气息紊乱,踉跄后退!
    剩余两人又惊又怒,攻势更急,却发现自己如同陷入了一张无形剑网,每每发力,总被对方以毫厘之差引偏、卸开,竟丝毫占不到上风,反被那连绵不绝、冷静至极的剑势逼得步步后退!
    然而,这白衣剑客似乎极有分寸。
    他的战圈始终巧妙地与李心月和齐天尘的对峙中心保持着距离,只牢牢牵制住五大监,显然无意介入那场夹杂着国仇家恨、君臣私怨的生死搏杀。
    齐天尘拂尘轻摆,荡开李心月又一记搏命剑招,望着眼前状若疯魔、只攻不守的红衣女子,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是露出一丝复杂,沉声劝道:
    “青龙使,事已至此,琅琊王求仁得仁。你……放下剑吧。
    陛下或可念你往日功勋……”
    “放下?!”
    李心月惨然大笑,笑声中是无尽的悲凉与讥讽,内力因极致情绪而失控般爆发,周身气流鼓荡,红衣猎猎狂舞,“我夫君雷梦杀,为这北离江山战死南疆,马革裹尸!
    我拼死守护的王爷,赤胆忠心,却落得含冤自刎的下场!
    你让我放下?齐天尘!
    你的道,便是这般冷血么?!”
    她不再多言,剑招陡然再变!
    舍弃了所有防御与章法,每一剑都带着与敌俱亡的决绝,将毕生修为、满腔悲愤尽数灌注于剑锋之上!
    那惨烈的剑意,竟逼得修为深不可测的齐天尘,面色也凝重了几分,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高台之上,呈现出一幅诡异而惨烈的画面:
    一边,白衣剑客独斗残存的宫廷顶尖高手,剑光冷冽如月下寒霜,身形飘逸却杀机暗藏;
    另一边,红衣女子泣血搏命,剑势癫狂如燎原之火,恨意滔天;
    而御座之上,明德帝萧若瑾,脸色苍白如纸,目光死死盯着台下弟弟逐渐冰冷的尸体,那双紧握龙椅扶手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眼神中翻涌的痛苦、悔恨、挣扎与帝王独有的冷酷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漩涡,无人能懂。
    待画面重新稳定清晰,只见:
    李心月一道凌厉剑气因悲怒而略失准头,擦着御座边缘掠过,带起的锋锐劲风,竟将明德帝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无声削断!
    明德帝猛地抚住心口,脸色骤然又白了几分,身形微晃。
    “陛下小心!”
    齐天尘低喝一声,左手袍袖一卷,一股柔和而浑厚的真气已将皇帝护在身后,右手拂尘银丝根根绷直,硬生生抵住那道残余剑气的冲击,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找死!”
    五大监中,那三名被白衣剑客所伤、一直寻机报复的大监,眼见此隙,眼中凶光毕露!
    如同三条蛰伏已久的毒蛇,抓住李心月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心神因皇帝受惊而刹那分散的绝佳时机,从三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携着阴毒掌力与凌厉指风,齐齐袭向李心月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
    “噗——!”
    李心月根本来不及回身格挡,只觉后背如遭重锤猛击,护体真气瞬间溃散!
    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在空中划过刺目的弧线。
    她整个人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飞鸟,向前无力地抛飞出去,重重撞在坚硬的刑台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才缓缓滑落在地,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
    “拿下她!要活的!”明德帝稳住身形,眼神冰寒,厉声下令。
    周围虎视眈眈的禁军精锐见状,立刻如狼似虎般持枪涌上!
    就在那闪烁着寒光的枪尖即将触及李心月身体的刹那——
    “咻——!”
    一道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凛冽寒气破空而至!
    伴随着尖锐的鸣响,一柄通体莹白、剑身流淌着月华与霜气的长剑,如同天外陨星,精准无比地斜插在李心月身前的地面上!
    “嗤啦!”
    冰霜以剑落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将冲在最前的两名禁军冻得动作一僵,手中长枪竟覆盖上一层白霜!
    一道白衣身影,比剑光更冷,比月色更孤高,翩然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李心月身前。
    她伸手,握住了那柄名为“铁马冰河”的剑。
    李寒衣目光扫过围拢的禁军,最后定格在高台之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
    “谁敢动她?”
    齐天尘踏前一步,将明德帝完全护在身后,沉声道:“雪月剑仙,青龙使你可以带走。但陛下乃天子之尊,伤不得。”
    李寒衣瞥了一眼气息勃发、显然已动真格、道家真元隐隐与天地共鸣的齐天尘,又快速扫过重伤昏迷的母亲。
    她知道,今日已不可能诛杀皇帝,强行纠缠,只会皆陷于此。
    不再言语,她俯身,极其轻柔却迅速地抱起奄奄一息的李心月,足尖一点,身化白虹,朝着法场之外电射而去!
    那一直牵制五大监的白衣剑客见状,剑光猛然一盛,逼退对手,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影如影随形,紧紧护在李寒衣母女身侧,三人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法场边缘的屋脊巷道之中。
    天幕画面流转,再次切回雪月城药庐,现实时空。
    雷无桀听完这段惊心动魄、鲜血淋漓的往事,早已急得满脸通红,在原地团团转:
    “姐!琅琊王他……他就这么……这么傻乎乎地自刎了?!
    还有那明德帝!他们是亲兄弟啊!
    琅琊王明明那么忠心,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辩解?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非要死?!”
    李寒衣望着激动不已的弟弟,眼中掠过深沉的痛楚与疲惫,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飘忽:
    “我原本……也想不通。
    母亲重伤,我心中只有恨,恨皇家无情,恨天道不公。”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空,仿佛穿透时光,“直到后来,我将母亲救出天启,在城外一座荒废的破庙暂避时……遇到了他。”
    画面随着她的叙述,再次闪回——
    破庙残败,蛛网横结。
    李寒衣将昏迷的李心月小心翼翼安置在相对干净的角落,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布条,手法生疏却极其专注地替她包扎背上可怖的伤口。
    那白衣剑客则静默如石,持剑立于破庙唯一的入口处,气息与阴影融为一体,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然戒备。
    忽然,一阵轻而稳的马车轱辘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荒郊野庙的死寂。
    李寒衣瞬间警觉,包扎的动作一顿,反手已握紧了身旁的铁马冰河,剑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寒芒,直指庙门外渐近的声源。
    一辆通体乌黑、毫无装饰的马车,缓缓驶入破庙残破的前院,停下。
    驾车的,是一位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车夫。
    更让李寒衣心神一紧的是,门口那一直沉默守护的白衣剑客,见到这马车,竟缓缓转过身,对着马车方向,极其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那姿态,并非简单的江湖礼节。
    车门无声打开。
    先踏下地面的,是两人。
    左边一人,穿着最普通的粗布麻衣,裤脚还沾着些许泥点,面容憨厚,乍看像个刚放下农具的老农。
    然而,当他抬眼随意扫过破庙时,李寒衣的心脏却猛地一缩——那看似浑浊的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气!
    右边一中年人,身着料子样式简洁,面容威严坚毅,目光沉稳如千年古潭,静立间自有如山如岳的气度。
    他与那“老农”一左一右立于车门两侧,姿态看似随意,却隐隐封住了所有可能攻击马车的角度,将中间护得密不透风。
    然后,一个少年,才从马车中低头钻出。
    他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素白棉袍,与那护卫形成鲜明对比。
    面容尚存稚气,肤色有些异于常人的白皙,仿佛少见阳光。
    然而,当他站定,抬起头时——
    李寒衣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
    这少年眉宇之间,并无寻常孩童的天真跳脱,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是一种俯瞰众生、执掌规则的尊严感。
    那并非故作老成,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贵气与威仪,竟比李寒衣方才在法场上亲眼所见的、高居龙椅的明德帝,还要纯粹,还要……逼人。
    就在李寒衣心神剧震、猜疑不定之际。
    门口的白衣剑客,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脸上那狰狞铁面具的边缘,然后,轻轻将其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线条清晰如刀削斧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冷静、专注、坚定,仿佛出鞘的绝世名剑,寒光内敛,却锋芒自显。
    这张脸,李寒衣未曾见过,但天幕之下的人却认得。
    盖聂!!!
    年轻的盖聂上前几步,走到少年面前,双手平举,将那柄镶嵌七星、鞘如棋盘的长剑,极其恭敬地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伸手接过。那长剑在他手中,竟似乎微微嗡鸣了一声,光华内蕴。
    少年抚过剑鞘上的棋盘纹路,声音清越平静,在这破庙中格外清晰:
    “盖聂先生辛苦了。彼时情势,我不便亲自出手。
    然青龙使与我有恩,让你持我佩剑前去,护她一程,也算是……聊表心意。”
    盖聂垂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是属下无能,最终还是让青龙使……受了重伤。”
    听到这番对话,李寒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半分——看来,这神秘少年与盖聂,至少不是敌人,甚至可能是母亲的旧识援手。
    但她依旧不敢大意,目光紧紧锁定着少年和他身边那两个深不可测的护卫。
    少年并未在意李寒衣警惕的目光。他捧着剑,缓步走向角落昏迷的李心月。
    盖聂与那华服护卫一左一右,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无声相随。
    少年在李心月身前停下,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尊重:
    “心月先生,多年不见了。”
    似乎是这熟悉的声音唤醒了沉沦的意识,李心月长睫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目光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少年脸上。
    怔了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与极深的复杂情绪,声音虚弱却清晰:
    “原来……是你。九……皇子。”
    “九皇子?!”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李寒衣耳边炸响!
    皇家之人!又是皇家之人!!
    方才法场上那血腥的一幕、母亲濒死的重伤、琅琊王自刎的惨状、明德帝冷酷的沉默……所有画面瞬间涌上心头!
    对“萧”姓皇族刻骨的怀疑与敌意如同毒藤般疯长!
    “锵——!”
    铁马冰河骤然出鞘半寸!
    凛冽的寒气与杀意瞬间锁定了那白衣少年!
    李寒衣横身挡在母亲与少年之间,眼中寒光爆射:
    “站住!再上前一步,休怪我剑下无情!”
    “寒衣!”
    李心月强撑着力气,猛地按住李寒衣即将完全出鞘的手,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不可!”
    剑刃与剑鞘摩擦的刺耳声响戛然而止。
    九皇子对那指向自己的凛冽剑锋与杀意仿佛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甚至未曾偏移,只是专注地落在李心月苍白的脸上,声音温润平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心月先生伤势沉重,不宜再动真气。晚辈略通岐黄之术,请允我为先生暂缓伤势。”
    说罢,他不待回答——或者说,那份自然流露的气度让人难以拒绝——便已上前半步,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莹白中流转着淡金八卦虚影的光芒悄然浮现。
    那并非霸道的疗伤真气,而似天地间最纯正的生生之气,如春溪流淌,又如晨曦微露,带着润物无声的韵律,缓缓渡入李心月体内。
    奇迹般的变化,就在李寒衣惊愕的目光中发生。
    不过盏茶功夫,李心月原本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颊,竟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几分生气;
    那因剧痛和内伤而紊乱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胸前那处最深、原本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竟在这奇异真气的滋养下停止了流血,边缘甚至隐隐有收口愈合的迹象!
    “这……”
    李寒衣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母亲所受乃五大监合力重击,内含阴毒掌力,震伤肺腑,寻常名医怕也束手无策。
    这少年看似随意出手,竟有如此神效?!
    这等精微奥妙、近乎造化之功的医术真气,简直闻所未闻!
    九皇子适时收回了手,掌心的光芒悄然隐去,他脸色亦微微白了一分,显然耗力不小。
    他看向气息已趋平稳的李心月,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先生体内郁结的阴寒掌力已暂时化去,外伤亦无大碍了。只是……”
    他顿了顿,清澈的眼眸中映出李心月眼底深藏的灰败与死寂,“心中之伤,魂灵之痛,才是蚀骨之毒。
    还望先生……千万保重,莫要让逝者之痛,再摧折生者之志。”
    李心月缓缓闭上了眼睛,良久,才重新睁开。
    那里面翻涌的剧烈痛苦似乎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干涩:
    “九殿下天纵奇才,年幼至此,便已能驾驭这般人物……
    莫非,也对那至高之位,心存念想?”
    话问出口,她却仿佛并不真的需要答案,又或许,答案早已在她心中。
    她再次摇了摇头,撑着地面,在李寒衣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对着眼前的少年郑重拱手,姿态疏离而决绝:
    “罢了。天启城的是非恩怨,皇权之下的波谲云诡……从此与我李心月,再无干系。”
    “救命疗伤之恩,心月谨记。告辞。”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紧紧拉着依旧满心警惕、却因母亲态度而不得不收剑的李寒衣,转身,一步步走出这破败的庙门,身影很快被外面浓重的夜色吞噬,只留下满地清冷月光,与庙内一片沉默。
    画面流转,重回雪月城药庐,现实时空。
    雷无桀听得心潮起伏,呼吸急促,忍不住急声追问:“那后来呢?
    母亲她……既然伤好了,为何还是……”
    李寒衣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浸透了岁月的尘埃与悲伤:
    “九皇子虽以奇术稳住了母亲身体的伤势,可父亲战死沙场的悲痛,琅琊王含冤自刎的绝望,还有对那座皇城彻底的心寒……这些心结与魂伤,无药可医。
    她将你安然送回雷家堡后,自己却仿佛燃尽了最后一点心力。
    回到剑心冢后,不到一年……便在剑心崖上,郁郁而终。”
    “什么?!!”
    雷无桀如遭重击,猛地站起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眼眶瞬间通红,“母亲……母亲的仇,难道就这样……就这样算了?!
    我身为人子,却连仇人是谁都……”
    “傻小子。”
    李寒衣轻轻摇头,抬手似乎想触摸弟弟颤抖的肩膀,最终却只是落在冰冷的剑柄上,“琅琊王案,发生在明德十一年冬。
    那位下旨的明德帝萧若瑾……他熬过了那个血流成河的冬天,却没撑过十二年的春天。”
    她目光悠远,仿佛在解读一段残酷的帝王心术:
    “或许,他早已知道自己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所以才甘愿背负千古骂名,以最决绝、最冷酷的方式,为继任者……扫清他认为的一切障碍。”
    雷无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阿姐是说……他冤杀琅琊王,甚至可能包括对母亲的态度,都是为了……为了如今天启城那位陛下能顺利登基?”
    “不是。”
    李寒衣的回答出人意料,她眼神复杂难明,“那时候,明德帝心中属意的储君,甚至满朝文武、天下武林所期待的未来君主,都不是现在天启城那一位。”
    她一字一顿,吐出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名字:
    “是永安王,萧楚河。”
    “永安王萧楚河?”
    雷无桀彻底愣住,努力回忆,“昨日百花会,白王萧崇、赤王萧羽都来了雪月城,可这永安王……我从未听闻?”
    “因为琅琊王案之后,”
    李寒衣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唏嘘,“年仅十三岁的永安王萧楚河,在天启皇城大殿之前,长跪三日三夜,风雪无阻,只为求一道为琅琊王叔平反的圣旨。
    他当众痛陈琅琊王功绩与冤屈,斥责朝中奸佞……
    彻底触怒了已是风烛残年、性情越发偏执的明德帝。”
    她顿了顿,语气沉缓:
    “明德帝盛怒之下,一道旨意,将他驱逐出天启。
    或许明德帝自己也未曾料到,这最钟爱、寄予厚望的儿子刚离开不到三个月,他便突然暴毙于深宫。也或许……
    这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想让这锋芒过盛的儿子去江湖历练,磨去棱角,待时机成熟再召回归位,继承大统。”
    “可人算不如天算。”
    李寒衣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阴差阳错,命运弄人。
    最后坐上那至尊龙椅、承接了明德帝扫清障碍后‘平静’局面的,并非众望所归的永安王,而是……”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穿透千里云霭,直抵那座巍峨皇城。
    雷无桀听得心乱如麻,脑子几乎要打结,他努力梳理着:“那……明德帝是仇人,可他死了。
    永安王萧楚河……
    他算是帮琅琊王说话的,应该不算仇人吧?
    那……那现在的皇帝呢?
    在这整件事里,他就没有任何动作?任由他父亲这样?”
    李寒衣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弟弟,她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落:
    “他怎么会没有动作?”
    “我刚才在破庙里说的那位,七岁便能驾驭盖聂、身负奇术、心思深沉的九皇子——”
    她停顿,让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雷无桀心上:
    “就是如今坐在天启皇城最高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道心剑锁住你姐姐修为的……”
    “当朝皇帝。”
    “什么?!!”
    雷无桀如遭九天雷霆劈中,浑身剧震,瞬间僵直在原地!
    瞳孔放大,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世界观被瞬间颠覆的茫然。
    药庐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李寒衣清冷的声音,继续揭开那残酷的时光脉络:
    “明德十一年冬天,琅琊王案爆发时,他刚满七岁。”
    “来年开春,明德帝一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他便在各方势力微妙平衡下,登基称帝了。”
    】
    ·····
    “九皇子就是皇帝?!七岁?!登基?!”
    “天啊,这盘棋从那么早就开始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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