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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的书房内，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灯火通明。
太傅崔玄德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宽袖长袍，神情肃穆得如同即将主持一场国家大典。
他没有假手他人，而是亲自取来徽州的上等松烟墨，在一方端砚中，不疾不徐地研磨着。
墨香，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营造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氛围。
心腹谋士侍立一旁，垂手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看着太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透出一丝酣畅淋漓的快意，仿佛正在挥毫泼墨的不是一位权臣，而是一位即将完成传世之作的大儒。
“取朕那支紫毫狼锋来。”崔玄德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
谋士连忙从一个锦盒中，恭敬地捧出一支笔杆温润如玉的毛笔。
崔玄德深吸一口气，饱蘸浓墨，将一张上好的雪浪宣纸铺开。
他笔走龙蛇，一个个力透纸背、风骨凛然的楷书，跃然纸上。
他写的，正是那封准备在明日朝堂之上，将李澈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弹劾奏疏。
“……圣工王李澈，以奇技淫巧蛊惑圣听，名为利国，实为敛财！”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诵，仿佛在预演明日的朝堂交锋，声音中充满了浩然正气，“其开设银行，以蝇头小利诱骗无知黔首，致使朱雀大街拥堵不堪，民怨沸腾，商贾怨怼！”
“……一日所得，不过纹银千两，却耗费宫中御赐珍品千件，国体颜面尽失，实乃动摇国本之妄举！恳请陛下明察，严惩李澈，查封银行，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写到酣畅处，他竟忍不住朗声大笑，直笑得胸膛起伏，须发微颤。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朝堂之上，李澈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被驳得体无完肤、面如死灰的狼狈模样。
“先生，此疏一上，那李澈便是长了三头六臂，也再无翻身之日了！”谋士适时地送上恭维，眼中满是崇拜。
“翻身？”崔玄德冷哼一声，将最后一笔写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老夫要的，是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与此同时，大景皇家银行那戒备森严的地下金库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数百支牛油巨烛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烛光反射在满目的金银之上，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李澈与换上便服的萧青鸾并肩站着，面前是刚刚盘点完毕的“战果”——一箱箱码放得比城墙还整齐的银票，以及数十辆大车运来的、直接在地上堆成三座小山的雪花银锭。
钱多多手持最终账册，那张总是少年老成的脸上，因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王爷……陛下……最终核算完毕！”他将账册高高举过头顶，仿佛在呈上一份足以改朝换代的战报，“除去陛下与太傅那一百万两的‘启动金’，今日……共筹得现银及银票，合计一百九十五万四千三百两！”
饶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萧青鸾看着眼前这片由财富汇成的、闪闪发光的海洋，凤眸中依旧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激荡，随即流露出一丝忧虑：“钱是够了，可明日朝堂之上，崔太傅的攻讦，绝不会是钱这么简单。”
“他当然不会只谈钱。”李澈微微一笑，示意她安心，“他会谈民心，谈国体，谈祖宗之法。不过，这些东西，现在都已经站在了我们这边。”
他让钱多多秘密请来了四海通商会的刘振海等五位今日认购金额最高的商会会长。
在银行三楼一间僻静的雅室内，李澈没有摆任何王爷的架子，亲自为这几位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大鳄斟茶。
“诸位今日的信任与支持，本王与陛下铭感五内。”
刘振海等人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表着忠心。
“王爷哪里话！我等商贾能有今日，全赖陛下与王爷开创盛世，我等自当为国分忧！”
李澈笑着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坐下，随即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唉，诸位都是大景的商业栋梁，目光长远。但总有一些老大人，看不惯我们这些新生事物，觉得商贾之道，上不得台面。说不定明天早朝，就有人会觉得银行是个祸害，要让陛下查封呢！”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幽幽地说道：“若是那样，诸位今日投入的巨款，还有那‘优先认购权’，恐怕……就要化为泡影了。”
此言一出，雅室内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冰冻！
刘振海等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立刻听懂了李澈的弦外之音！
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胖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了核心利益的、野兽般的凶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投资了！
这是有人要砸他们的饭碗！
断他们的财路！
毁掉他们几代人爬上更高阶层的唯一希望！
“砰！”
刘振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他对着李澈一揖到底，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狠厉！
“王爷放心！我等商人，不懂朝堂上的规矩，但谁要断我们的活路，我们……就跟他拼命！”他眼中精光四射，“明日，我等就在宫门外，等候王爷的佳音！只要王爷需要，我们长安城上万家商铺，随时可以为王爷‘说几句公道话’！”
丑时，长安城万籁俱寂。
崔玄德将那封字字珠玑的奏疏小心翼翼地放入封套，用火漆封好，满意地吹熄了灯火。
他躺在床上，一夜酣眠，梦中尽是李澈被罢黜、银行被查封、自己再次权倾朝野的得意景象。
而在皇宫的角楼之上，李澈正陪着萧青鸾看着窗外那轮即将隐去的残月。
“你看，”他轻声说，“天就快亮了。旧的秩序就像这黑夜，看起来漫长得没有尽头，但太阳一出来，它就得退场。”
“咚……咚……咚……”
卯时，皇城宫门开启，宏亮的钟声响彻天际，驱散了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
崔玄德手捧奏疏，走在百官前列，面色冷峻，步履生风，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李澈的政治坟墓之上。
而队伍的另一边，李澈却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正与身边几个相熟的年轻官员低声谈笑着什么，引来一阵阵压抑的轻笑。
他那轻松惬意的姿态，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决定生死的政治风暴，而是一次无聊透顶的早点名。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在踏入太极殿那高高门槛的瞬间，形成了无声的、致命的对峙。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