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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颖国公府，这座曾经象征着京城顶尖权势的府邸，此刻如同一个被打掉门牙的巨人，威严中透着一股萧索。
门上那交叉的封条，是旧时代最后的、脆弱的封印。
李澈与新任内阁首辅周正安一同，立于门前。
随着一名禁军校尉高声宣读完女帝的旨意，那两道封条被“刺啦”一声撕下，沉重得需要四名士兵合力才能推动的朱漆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开启。
“圣工王，请。”周正安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神情复杂。
这座府邸，他曾来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宾客盈门，权倾朝野。
如今旧巢换新主，物是人非，不免令人唏嘘。
李澈却毫无感怀，他迈步而入，正式接管了这座象征着旧势力覆灭的新衙门。
他巡视着府邸，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的新领地。
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穿过前院，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园林，奇花异石，小桥流水，景致巧夺天工。
“王爷，此园乃是前朝大匠所造，一步一景，名动京师。依老臣之见，或可保留下来，日后也可作为圣工监内一处雅致景观。”周正安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李澈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座用名贵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假山，脸上没有半分欣赏，反而像个冷酷的工程师在评估项目，淡淡地点评道：“假山，拆掉。石头不错，敲碎了正好用来铺设新衙门到皇城主干道的路基，省得下雨天一脚泥。”
周正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李澈又指了指那片烟波浩渺、足有数亩大小的观赏湖：“这湖也太占地方了。抽干一半的水，剩下的可以做成蓄水池，用来测试水力器械，顺便还能搞搞消防演练。一举多得。”
周正安：“……”
最后，李澈的目光落在了连接两岸的一座汉白玉九曲桥上：“这桥也拆了，太弯，走着费劲。所有拆下来的金银器物、名贵木料，全部登记造册，能熔的熔了，能卖的卖了，充作圣工监第一笔启动资金。”
首辅大人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看着李澈，只觉得这位新晋的圣工王身上，没有半分文人雅士的风骨，倒像个要把整座园林都按斤称着卖的……铁血商人。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王爷高见。”
两人穿过园林，来到空空荡荡的主厅。
这里早已被查抄一空，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顶梁柱和满地的灰尘。
“偌大一个衙门，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这班底组建起来，可有的忙了。”李澈环顾四周，自言自语地感叹道。
话音刚落，一声熟悉的、带着几分憨厚的呼喊，突然从主位后方的巨大屏风后传来。
“东家！”
李澈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大步流星地绕了出来，不是老黑又是谁？
紧接着，何伯、负责农业的张师傅、桃源学堂的林教习……一张张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孔，如同变戏法一般，接二连三地从屏风后、侧门处、廊柱后冒了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重逢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你们……”李澈又惊又喜，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是陛下的安排。”老黑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像个孩子，“我们三天前就秘密进京了，一直在这儿等着您呢！”
昔日的战友，在这座陌生的、刚刚打下的城池里重逢，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包裹了李澈。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大笑起来，胸中所有的疲惫与压力一扫而空。
他走到众人面前，重重地拍了拍老黑的肩膀，随即当机立断，开始拍板任命。
“好！来得正好！都别站着了，开工！”
他指着早已胸有成竹的何伯，下达了第一道命令：“何伯，你经验最丰富，即日起，任我圣工监‘营造司’总领，统一度量衡的项目，就交给你了！”
他又转向那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林教习：“林教习，你负责的‘教化司’，担子最重！‘经世致用科’的命题、考务，还有日后新式学堂的筹办，全看你的了！”
空旷的大厅里，第一次有了新衙门的勃勃生机。
正午时分，皇城午门外的告示墙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数千人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两份由女帝和圣工王共同署名的皇榜，被禁军护卫着，郑重地张贴了上去。
一名嗓音洪亮的内侍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开始用一种足以传遍全场的尖利嗓音，高声宣读。
第一份皇榜，宣布“经世致用科”即将开考，并详细列出了算学、格物、律法、农桑四科的考核方向，最后更是石破天惊地加了一句——“不问出身，不论文采，唯才是举”！
第二份，则是圣工王的第一道王令，勒令圣工监在三个月内，完成全国度量衡标准器的铸造与勘定，并颁行天下！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人群先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震耳欲聋的议论声！
京城最大的茶楼“广和居”内，消息早已传开，整个茶楼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
二楼雅座，一群头戴方巾、自诩风流的士子义愤填膺，拍案而起！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国之大典，竟考此等匠人之术！我辈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文章，岂能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走卒为伍！”
“以夷变夏，斯文扫地！这是要刨断我读书人的根啊！”
而在大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衣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瘦的青年，正用手指蘸着廉价的茶水，在油腻的桌上飞快地演算着一道复杂的鸡兔同笼变种题。
当邻桌高声谈论着皇榜内容时，他的手猛然停住，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炙热到近乎疯狂的光彩。
他因不擅八股文章，空有一身惊人的算学天赋却屡试不第，早已心灰意冷。
这道皇榜，对他而言，不啻于天籁之音！
邻桌，一位穿着绫罗绸缎、一看便知是富商的绸缎商人，正激动地抓着同伴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
“听见了吗？老张！统一度量衡！日后我们从江南进货，再也不怕各州府那些该死的官尺、私尺层层盘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快！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回乡，把家里那几个账算得最精的子侄都给我送来京城！砸锅卖铁，也要让他们考上这个‘经世致用科’！”
在一片喧嚣中，一位须发皆白、在柜台后默默拨着算盘的老掌柜，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窗外那一张张或狂喜、或愤怒的脸，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睿智。
他对着身边一脸困惑的小伙计，轻声解释道：“你以为统一度量衡是小事？傻小子，这哪里是小事！”
“尺寸一统，则天下布匹无差；权衡一家，则万斛粮食归一。圣工王这一道令，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要给天下所有生意，定下一杆最公平、也最要命的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