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道在工坊，而非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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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座堆积如山的“军粮”仓库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工部尚书陈规呆呆地站着，他毕生的信仰与权威，在眼前这套闻所未闻的、能够源源不断创造神迹的、名为“工业”的恐怖体系面前，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身后那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门生与工匠，此刻一个个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失魂落魄，久久无法言语。
    李澈看着眼前这群被彻底击溃的旧时代精英，脸上没有半分得色。
    他只是平静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不远处那片与钢铁厂区格格不入的、绿树成荫的区域。
    “陈大人，看完了‘骨’与‘筋’，不如再去看看，驱动这一切的‘血’与‘肉’。”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了那片充满了力量与轰鸣的厂区，进入了一片毗邻的、整齐划一的砖房宿舍区。
    陈规等人预想中本该是脏乱差、污水横流的工棚，映入眼帘的却是窗明几净的屋舍、热气腾腾的公共澡堂和一座足以容纳千人同时进餐的巨大食堂。
    然而，真正让他们心神俱震的，是夜校。
    当李澈推开那扇挂着“格物致知，强国富民”牌匾的大门时，一股混杂着煤油灯气息与朗朗读书声的热浪，扑面而来！
    数百名白天还在炉火前挥汗如雨、浑身沾满油污的年轻工人，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在明亮的灯光下，跟着台上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教习，大声朗读着一本简化版的扫盲课本。
    “天、地、人，工、农、商……”
    “一加一等于二，二二得四……”
    另一间更大的教室里，一位老师正用一根撬棍和一块石头，生动地讲解着杠杆原理。他没有讲什么玄之又玄的道理，只是用最通俗易懂、却又霸气十足的话，对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了求知欲的年轻脸庞，大声宣告：
    “都记住了！山长教导我们，这世上没有神仙皇帝！只有规律！只要掌握了规律，给我一个支点，我们工人，就能撬动一座山！”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狠狠劈在了陈规和他所有门生的天灵盖上！
    比钢铁更硬的震撼，是思想。
    在返回的路上，马车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李澈偶遇一位年轻的转炉工长，便停下马车与他交谈。
    那工长约莫二十出头，面对李澈，毫无普通民众面见王爷的战战兢兢，反而带着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自信，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画满了草图的笔记。
    “王爷，三号转炉的炉衬耐火砖消耗还是太快，我试了两种新的黏土配比，高岭土的比例增加一成后，耐火性确实提高了，但韧性又不够，容易开裂。我寻思着，能不能……”
    陈规的一名门生，自诩饱读诗书，见此情景，忍不住插话，用一种长辈勉励晚辈的口吻，摇头晃脑地说道：“宵衣旰食，勤能补拙。小师傅有此钻研之心，实属难得。”
    那工长闻言，眉头猛地一皱，竟是毫不客气地耿直回道：“先生，您这话不对。王爷教导我们，光埋头苦干、不知变通的，那是蠢材；肯动脑子、想法子让大家伙儿用最短的时间、最少的力气，炼出最多最好钢的，那才是人才。我的职责，就是琢磨怎么偷懒，怎么让机器替咱们把活儿干了。”
    这番充满了“歪理邪说”却又务实到可怕的话，让那名门生瞬间面红耳赤，张着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窘迫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马车再次启动。
    陈规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滔天巨浪，他看着窗外那片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土地，颤声问道：“王爷，老夫……不明。您究竟是如何让这些……这些贩夫走卒，脱胎换骨的？”
    李澈微微一笑，道出了那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核心。
    “很简单，把他们当人看。”
    “给他们三样东西：第一，体面的薪酬，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活得有尊严。”
    “第二，看得见的晋升通道。从学徒到工匠，再到工长、总管，只要有能力、有贡献，人人皆可凭本事往上走，让他们干得有盼头。”
    “以及第三样，也是最重要的，”李澈的目光变得深邃，“将他们的智慧视若珍宝，设立‘专利分红’。任何能改进工艺、提高效率的发明，都将以发明者的名字命名，并从其创造的额外利润中，永久享受分成。让他们觉得，这番事业，是他们自己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最震撼的例子。
    “那个工业区总管，三年前还是个家破人亡、沿街乞讨的灾民。如今，他靠着自己改进的十几项流程和管理方法，去年一年所得的分红，足以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座三进的宅邸。”
    李澈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陈规，平静地问道：“陈大人，您说，当有人想砸掉他的饭碗，毁掉他亲手创造的这一切时，他会怎么办？”
    陈规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营造之术，这分明是一套闻所未闻的、以“利”为纽带，将所有人死死捆绑在一起的、无坚不摧的“治国之道”！
    道在工坊，而非书斋！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宁静。
    一骑快马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骑士是女帝身边的亲信侍卫。
    他翻身下马，神色凝重，单膝跪地，将一封盖着火漆的密报高高举过头顶。
    “王爷，陛下急讯！”
    李澈接过密报，拆开，只扫了一眼，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他将信纸随手递给了身旁同样满脸惊疑的陈规。
    陈规接过一看，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江南寒山书院山长，当代理学文宗周文渊，已昭告天下，不日将抵达京城，要在营造学堂前与您公开论道，辩‘奇技淫巧’与‘圣人之道’孰是孰非，以正视听！”
    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轰然炸响！
    陈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文宗”这两个字，在大景王朝的读书人心中，究竟是何等分量！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面旗帜，是维系着整个旧世界道统的最后一位圣人！
    这不是学术探讨。
    这是代表旧世界道统，对李澈所开创的新世界，下达的最严厉、最不容退让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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