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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校场上，九门提督赵蒙单膝跪地，那颗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头颅，此刻却深深地垂下。
他一生所学的军事常识与毕生建立的骄傲，被那几把可以随意拆装的“玩具”弩，碾得粉身碎骨。
就在他沉浸于对那支“新军”的无限向往，准备献上自己全部的忠诚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如鬼魅般在他身后响起。
“赵提督。”
赵蒙浑身一震，猛然回头，只见禁军统领萧望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身形笔直如枪。
“陛下有旨，”萧望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字字如雷，“命九门提督赵蒙，即刻调动京城卫戍，封锁康王府！许进不许出，任何人不得走脱！”
这道突如其来的军令，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赵蒙那颗刚刚被新理念点燃得滚烫的心上。
他瞬间明白，这是考验，是投名状，是他刚刚宣誓的忠诚所要面临的第一次淬火！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然起身，那高大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决绝。
他对着萧望，对着皇宫的方向，重重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遵旨！”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些曾让他引以为傲的神射手亲兵。
他的眼中，燃烧着被新理念点燃的火焰，和一股急于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半个时辰之内，整个京城的夜色，被一股无声的铁流彻底搅动。
赵蒙一改往日粗犷的作风，竟以一种近乎苛刻的、从桃源县斥候卫身上学来的标准，将手下九门兵马司的兵丁重新整编调度。
没有喧哗的将令，只有简洁的手势与短促的口令。
一条条街道被迅速清空，一队队士兵衔枚疾走，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如烧熔的铁水般无声地流淌，将宏伟的康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整个过程迅捷、肃杀，没有一丝混乱，效率高得让所有暗中观察的势力都感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然而，王府之内，与外界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截然相反，一片宁静祥和。
后院的暖池旁，雾气氤氲。
康王萧景琰，这位先帝的亲弟弟，正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悠闲地将手中的鱼食，一撮撮地撒入池中，引得满池锦鲤争相抢食。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来，神色惊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爷！不好了！王府……王府被大军包围了！”
康王头也未回，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哦？她终于找到我了。”他将最后一撮鱼食撒尽，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了擦手，“比我预想的，还快了三天。看来，是那个叫李澈的小家伙，帮她开窍了。”
黎明时分，萧青鸾身着一身黑色描金龙纹劲装，在数百禁军精锐的护卫下，亲临康王府门前。
她没有下令强攻，只是静静地立马于阵前，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为之凝固。
片刻之后，王府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康王独自一人，负手走出。
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如同长辈看着晚辈的微笑，仿佛眼前这数千甲士、这滔天杀气，都不过是庭院里的寻常风景。
“陛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他的声音醇厚而平静，“不知皇叔犯了何罪，要摆出如此大的阵仗？”
萧青鸾凤目冰冷，直视着他，没有半分客套。
“皇叔，摄政王是你的人，户部、工部的贪腐大案，背后有你的影子。”她的声音如同两块寒冰在摩擦，“这谋逆之罪，够不够？”
康王闻言，不怒反笑。他甚至轻轻地拍了拍手，赞叹道：“不错，有几分帝王的样子了。但是，青鸾，你以为抓了我，你就赢了吗？”
他伸出手指，缓缓地、依次指向京城的四方，语气平淡，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东城的官仓，管事的粮长是我三十年前安插的人；西城的漕运码头，把头的兄弟都只认我的信物；北城的煤山，没有我的手令，一块炭也运不出来；全城的井水和水源，负责巡查的吏目，都是我的门生。”
他看着萧青鸾那瞬间收缩的瞳孔，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比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冰冷。
“你现在可以杀了朕的这位好皇叔……”
他向前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如魔咒般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但不出十日，这座百万人口的京城，将断水、断粮、断炊。届时，不用敌国来攻，不用藩王作乱，愤怒的饥民和冻僵的士兵，就会撕碎你的龙椅。”
他直视着自己这位早已面无血色的侄女，用一种近乎慈爱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问题。
“陛下，现在，你还想杀我吗？”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青鸾的瞳孔猛然收缩，她身后的萧望手已按在刀柄之上，青筋暴起，却根本不敢妄动。
与此同时，大理寺西厢的“观云”茶室内，李澈刚刚收到前线传回的密报。
他看着手中一张早已绘制好的、标注着无数管道、仓库、道路的京城地下管网与物流图，嘴角微微上扬。
那张图的复杂与精密程度，远超康王所能理解的任何一个维度。
他对身旁一直侍立的护卫，轻声说道：
“传话给赵提督，让他的人看好王府，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温好的茶，悠悠地吹了吹气。
“再告诉陛下，请皇叔进宫‘喝茶’，就说……侄女婿备下了新的棋局，想请他来对弈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