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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从一片刺眼的、无边无际的纯白中回归的。
鬼影缓缓睁开眼，预想中的阴暗地牢、潮湿的霉味、冰冷的铁链……一样都没有。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诡异到极致的空间。
四壁、天花板、地面，皆为纯白，光滑如镜，却又诡异地不反射任何光影。
整个房间亮如白昼，却找不到任何明显的光源，光线仿佛是从这纯白的物质本身渗透出来的。
没有镣铐，没有血腥味。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除了关节处的阵阵刺痛，竟是行动自如。
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同样纯白的桌子，以及两把椅子。
最可怕的，是寂静。
一种绝对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吞噬进去的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水滴声，甚至连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对这片纯白空间的亵渎。
作为一名顶尖的刺客，鬼影的定力早已磨炼得如磐石一般。
他能在风雪中潜伏三日不动，能在尸堆里与蛆虫共眠。
可在这里，他引以为傲的所有定力，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安放。
这未知的、剥夺了所有熟悉感官参照物的诡异环境，让他感到了比任何酷刑都更深的寒意。
就在这时，他正对面那面纯白的墙壁，竟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同样纯白的通道。
一个身着寻常布衣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牛皮纸文件夹，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是李澈。
鬼影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准备好应对一切酷刑。
然而，李澈只是随意地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仿佛一个准备开始一天工作的账房先生。
他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谁派你来的”。
他只是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开始“复述”。
“……原名张三郎，沧州人士，七岁入‘鬼谷门’，师从‘无面叟’。”
鬼影脸上的戒备，瞬间凝固了。
“十三岁第一次杀人，目标是沧州盐运司的一名主簿。你用的，是你师父教你的第一招‘鬼剔牙’，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二十一岁时，在两淮执行任务，左肩被追兵的长枪贯穿，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疤，至今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
李澈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感情，就像在读一篇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卷宗。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无比的手术刀，一层一层，剥开鬼影那由神秘与死亡筑成的层层伪装。
鬼影的脸色，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的苍白，最后，化作一片死灰。
他引以为傲的神秘，他用鲜血和杀戮铸就的过往，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成了一本被随意翻开、甚至有些无聊的旧书。
“这些……不过是些陈年旧事。”鬼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试图用最后的嘲讽来维持自己的尊严。
李澈不为所动，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合上了文件夹。
“你说得对，都是旧事。”他平静地开口，开始分析鬼影的处境，“但对于你的主子崔远山而言，任务失败的你，已经从一柄锋利的刀，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暴露自己的巨大破绽。你觉得，他会如何处理一个破绽？”
鬼影沉默了。
“崔远山让你来，是不计代价。”李澈的语气依旧平淡，说出的内容却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直刺鬼影心中最现实的角落，“你死了，他会很高兴，因为死人最安全。你的师门，你的家人，你暗中资助的那个小徒弟，都会被他用最干净利落的方式‘处理’掉，以绝后患。”
“你为他死，你的价值是零。但你为我‘活’，你的价值就很大。”
这种直击利害、完全不谈忠诚道义的功利主义分析，是对刺客思维模式最精准的打击。
李澈向他展示了两条路。
“第一条路，作为‘鬼影’死去。你会被天下人耻笑，任务失败，死于非命。所有你在乎的人，都会因为你的‘忠诚’而被崔远山灭口，一个不留。”
“第二条路，”李澈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鬼影’在世人眼中，成功刺杀了我，壮烈牺牲，成为江湖传说。而你，‘张三郎’，则可以带着一笔足够你挥霍三代的财富，和你被我‘保护’起来的亲人，彻底消失，去过一种你从未敢想过的、安稳的新生活。”
鬼影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但他依旧咬紧牙关，沉默不语。
这是他作为一名顶级刺客，最后的尊严。
李澈似乎早有所料。他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于闲聊的语气，随意地说道：
“你那个小徒弟，叫‘石头’吧？很喜欢城东那家张记的糖葫芦。我已经派人送了些过去，顺便……也替你‘保护’起了他的安全。”
这句看似关心的话，听在鬼影耳中，却比任何酷刑都更冰冷刺骨！
李澈看着他那双瞬间收缩成针尖的瞳孔，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宣判。
“崔远山心狠手辣，为了保密，一定会斩草除根。你放心，在崔远山的人找到他之前，我的人会一直在。”
“现在，他的命，在你一念之间。”
“轰！”
鬼影的身体猛地一震！
顶级刺客的恐惧，不是死亡，而是自己穷尽一生守护的一切，在敌人眼中，竟是如此的透明和脆弱。
他维持了半生的、由钢铁意志和无数次杀戮铸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裂成齑粉。
他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头，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白色桌面，那声音，因极致的屈辱和彻底的绝望而剧烈地颤抖着。
“……你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