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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那道石破天惊的圣旨，如同一颗投入京城这潭深水中的巨石，在短短半日之内，便激起了滔天的波澜。
整个京城的舆论风向，诡异地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宁静。
摄政王一派准备好的所有攻讦之词，都在这道将“私人挑战”强行升格为“国家盛典”的阳谋面前，被堵得严严实实，无处发力。
营造学堂内，更是一片欢腾。
“山长此计，釜底抽薪！陛下此诏，一锤定音！妙啊！实在是妙啊！”
工部尚书陈规红光满面，捻着胡须放声大笑，这几日因周文渊带来的巨大压力一扫而空。
他看着身边同样兴高采烈的学员们，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只等十日后看一场由圣工王主导的“产品发布会”时，一篇文章，如同一道来自江南的、无声无息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京城士林圈中轰然炸响！
文章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而是以手抄本的形式，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所有的书院、茶楼与高门府邸。
其题为——《问道长安》。
“老师！不好了！”一名学员脸色煞白，手持一份刚刚从外面抄录回来的文章，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正在议事的工棚，“那……那周文渊回应了！”
陈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一把抢过那份文章，只扫了一眼，那双刚刚还炯炯有神的老眼，瞬间便被一片彻骨的寒意所取代。
文章的辞藻华丽到了极点，姿态更是谦卑得令人如沐春风。
周文渊在文中首先对女帝陛下的“美意”表达了诚惶诚恐的感激，随即笔锋一转，竟是将自己从一个气势汹汹的“挑战者”，巧妙地转换成了一位忧国忧民的“见证者”与“考官”。
“……老朽年迈，不与小辈争口舌之利。”王希在一旁，将那段最核心、也最歹毒的话语，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不为天下万民，问圣工王一句：”
“新政于国，是否有利？”
“新学于民，是否安生？”
“新道于我大景千年道统，是否延续？”
“此三问，老朽不求王爷作答，只愿于十日后，与京城万民一同，亲眼见证。若为善政，老朽愿亲自为营造学堂门前那块奠基石，添上一抔微尘之土！”
“好一招四两拨千斤！”陈规将那篇文章重重地拍在桌上，那张刚刚还红光满面的老脸，此刻已是一片惨白，“他……他这是把自己放在了为国为民的圣人位置上，反过来，将您放在了被告席上啊！山长！”
工棚内刚刚还欢快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被周文渊这滴水不漏、反客为主的政治手腕，骇得心胆俱裂。
“山长，我们必须立刻写一篇雄文来反驳！”一名学员急切地说道，“将他这虚伪的面具彻底撕碎！”
“对！论笔杆子，我们未必会输！”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陷入了“如何写好一篇反驳文章”的传统思维定式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所有的嘈杂。
李澈。
他缓步走进工棚，从陈规手中接过那篇被众人视若催命符的文章，只扫了一眼，便在所有人那呆若木鸡的注视下，随手将其撕成了两半。
“为什么要跟着他的节奏走？”
李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众人无法理解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轻蔑。
“他想在纸上辩论，我就偏不。”
他环视全场，将那一张张写满了惊骇与茫然的脸尽收眼底，随即，用一种石破天惊的语气，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下了全新的定义。
“从今天起，我们不写文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我们……办报纸。”
“报纸？”
陈规、王希，乃至在场的所有人，都对这个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感到了极致的茫然。
李澈没有解释，只是对着众人神秘一笑，宣告了他的战争逻辑：“笔，是精英的武器，写出来的东西只有少数人能看懂，也只有少数人能看到。”
“但印刷机，”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是所有人的喉舌。他想争‘道’，我就要争‘人心’！”
说罢，他转身，对着早已被这番言论震得心神激荡的众人，朗声道：“都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看看，我们真正的武器。”
营造学堂，一间平日里守卫森严的秘密工坊。
当那扇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时，一股混杂着油墨、煤油与金属气息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工坊之内，数十名神情专注的工匠正在紧张地忙碌着，而正中央，一架由无数齿轮、连杆和铅块组成的、充满了冰冷机械美感的巨大机器，正在两名工匠的协同操作下，发出“咔嗒、咔嗒”的、富有节奏的清脆声响。
“这……这是何物？”陈规看着那台效率高得不合常理的机器，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铅活字印刷机，改良版。”李澈随手从一旁拿起一张刚刚印好的纸，递了过去，“我把陶活字换成了更耐用、导热更快的铅合金活字，改进了输墨滚轮。它的效率，是传统雕版印刷的五十倍以上。”
然而，真正让陈规等人心神俱震的，不是这台机器，而是那张纸上的内容。
纸张的最顶端，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巨大醒目、充满了视觉冲击力的粗黑字体，印着四个大字――《京师快报》。
而头版头条，不是什么之乎者也的圣人之言，而是一行更粗、更黑、更简单粗暴的标题：
《喜讯！水泥官道京郊段试通车，载货效率提升三倍！》
标题之下，甚至还配上了一幅通俗易懂的木刻版画：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在平坦的水泥路上飞驰，旁边，另一辆马车则深陷在泥泞的土路里，车夫愁眉苦脸。
副版的内容更是离经叛道，那是一篇用最朴实的大白话写成的口述故事——《俺在工业区的一天：三顿饭都有肉》。
“这……这……”陈规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重若千钧，他那套浸淫了一辈子的世界观，正在轰然崩塌，“这……这也太粗鄙了！简直……简直是有辱斯文！”
“斯文？”李澈笑了，“斯文能让百姓看懂吗？斯文能当饭吃吗？陈大人，我要的，就是让一个不识字的农夫，光听别人念一遍标题，就能立刻明白，我做的事，对他，究竟有什么好处！”
他从陈规手中抽回那份样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就叫舆论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
是夜，干心殿。
一份《京师快报》的样刊，被恭恭敬敬地呈送到了女帝萧青鸾的御案之上。
她只看了一眼，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凤眸，便瞬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她非但没有觉得这“过于粗鄙”，反而猛地一拍御案，竟是失态地叫了一声好！
“好一个《京师快报》！这才是说给天下人听的话！”
她立刻明白了李澈所有的意图！
她甚至比李澈想得更远，更狠！
“传朕旨意！”她对着身旁的贴身女官，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命令，“由内务府出资，将此《京师快报》，作为‘盛世大典预告’，自明日起，每日发行一万份！”
“不止要在京城各处张贴，更要组织宫中识字的宦官，效仿那说书先生，在各大坊市、茶楼、驿站，对着万千百姓，给朕……大声地念！”
女帝以国家的力量，为李澈这台现代宣传机器，提供了最权威的“扩音器”，和最坚不可摧的“护身符”！
她冰冷的目光望向窗外那深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了一抹与李澈如出一辙的、冰冷的弧度。
周文渊，你的笔，确实能杀人。
可惜，朕的男人，有印刷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