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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雷音照骨(第1/2页)
山神庙前,火焰只燃了一息。
赤色羽片在雪中化尽,没有留下灰。
涂玄山站在井口旁,抬头望着屋脊。风雪从破庙上方卷过,残瓦间空无一人,只有一根腐朽椽木微微发红,像曾被什么温热之物触碰。
他没有追寻那道目光。
只是伸出手,按在压住井口的无头石像上。
石像没有移动。
青石下方的机括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岑默已经从里面改动了门锁。
涂玄山指尖沿着石像胸口缓慢下移,在一处不起眼的裂缝前停住。裂缝中嵌着一粒极细的银屑,是顾远背着沈砚进入地井时,从孩子颈后的银片上剥落下来的。
银屑早已冷却。
涂玄山却像从中听见了什么。
镜片后的眼睛渐渐沉下去。
他曾在松龄疗养院布置三层引线。第一层钉在孩子体内,第二层藏进地下病区的输液管道,第三层则留在那条进入顾远身体的红线中。
前两层已经毁了。
第三层还活着。
只要顾远仍在这座山里,那根线便会继续替他认路。
涂玄山抬起右手。
黑色戒指上的十九道裂纹同时渗出暗红色光芒。
整座山神庙忽然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雪也仍在落,可庙中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层薄膜隔开。屋檐下被冻结的铜铃没有摇动,铃舌却在内部轻轻碰了一下。
一声极细的清响传入地下。
第一道机关后,沉睡多年的锁簧自行松开。
涂玄山低头,看向积雪覆盖的井口。
“找到了。”
他的声音没有喜怒。
下一刻,无头石像胸前出现一道裂纹。
裂纹迅速向四肢蔓延,坚硬石身从内部崩散。压在井口上的青石却没有被推开,而是像失去支撑般向下沉去。
黑暗露出。
涂玄山披上无相衣,沿铁梯缓缓下降。
他没有留下脚印。
只有井口附近的积雪,无缘无故地融化了一圈。
山神庙后方那棵枯树上,一只原本冻僵的山雀忽然睁开眼睛。
它没有飞走。
只是隔着树枝,注视着那口重新打开的井。
山雀漆黑的瞳孔深处,短暂掠过一点红金色。
随后,它低下头,将喙藏进翅羽,再次沉寂。
地下第二层。
顾远听见第一声铜铃时,右臂中的红线猛地绷紧。
那不是皮肉里的疼痛。
更像有人隔着血肉,突然拉住了他的骨头。
他手中的水囊落在地上。
水沿石缝流出几寸,随即被地面升起的寒意冻住。
岑默正在铜墙前更换三枚黑色金属片。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远。
“抬手。”
顾远挽起衣袖。
右臂内侧,一条暗红色细线正从手腕缓慢爬向肩部。它不再像死物,而像一根躲藏多时的藤蔓,终于嗅到了土壤另一端的主人。
岑默伸出手。
青金色光芒在他指尖凝成极薄的一片,贴着顾远皮肤向下划过。
红线没有断。
反而在皮下骤然分成三股,分别钻向心口、脊骨与掌心。
顾远闷哼一声,膝盖几乎触地。
沈砚从石床上跳下来,想要靠近,却被岑默抬手拦住。
老人盯着那三道分开的红线,眼神第一次真正凝重。
“它已经认了你的身。”
顾远咬住牙关:“能取出来吗?”
“能。”
“多久?”
岑默看向正在逐渐熄灭的青灯。
“现在没有这个时间。”
他从石柜中取出一枚三角形骨片,按进顾远肩后。骨片刺破皮肤,血沿边缘渗出。那三道红线像撞上一面突然出现的墙,停在距离心口不足半寸的位置。
“这只能压住它。”
“多久?”
“运气好,一天。”
岑默把石柜中最后两包药扔进顾远整理好的背囊。
“运气不好,他走到第三盏灯时,它就会重新动。”
老人说话时,第二层深处的铜环仍在缓慢转动。
那不是顾远此前见过的任何机关。六重铜环彼此套叠,却没有固定轴心,每转过一寸,环上星辰纹路便会重新排列。铜环下方是一口干涸的圆池,池底刻着无数相互咬合的细线,像一张被压平的星图。
星图中央,留着一个人形空位。
沈砚站在池边,脸色比先前更白。
他似乎知道那是什么。
岑默走过去,把手放在孩子肩上。
“你父亲有没有教过你开门?”
沈砚没有回答。
他盯着池底的人形凹槽,手指下意识攥住衣角。
许久,他才摇头。
岑默没有失望。
“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让孩子站进圆池中央。
沈砚刚一落脚,池底星图便亮起了一圈。
光不是从外面照来,而像从石头内部生出。无数细线沿着孩子脚下向四周扩散,爬上六重铜环,又顺着穹顶没入黑暗。
顾远看见沈砚颈侧的青灰印记同时亮了。
那印记不再像烧焦的叶子。
更像一枚缩小的门。
第一重铜环发出轰鸣。
地下深处随之传来水声。
岑默走到顾远身边,压低声音:“门只认他的血。”
顾远看向孩子。
“他是什么人?”
老人沉默片刻。
“一个本来不该回到这里的人。”
这并不是答案。
顾远没有继续追问。
岑默却主动看了他一眼。
“你救他的时候,不知道他的身份。”
“知道了就不救了?”
“很多人会先问代价。”
顾远把旧刀系在背后。
“他当时快死了。”
岑默看着他,浑浊眼中像有一层极薄的光被重新点亮。
“所以门才让你进来。”
第二重铜环开始转动。
青灯又熄灭一盏。
地下远处,传来金属被踩碎的声音。
不是机关。
是有人踩过了那副落在长廊里的金框眼镜。
岑默闭上眼。
他并没有去听声音。
而是感受那一片正在被涂玄山占据的空间。
最外层长廊里,十九具代身留下的灰烬开始向同一个方向流动。那些原本已经熄灭的残识,在真身靠近后,竟再次浮现出微弱光点。
岑默说过“灭”。
按理说,它们已经不该存在。
可涂玄山把属于十九具代身的死亡,也保存了下来。
他不是在复活它们。
而是在重新使用它们死去时留下的痛苦。
第一具代身焚烧时看见的火。
第五具代身恢复清醒后短暂出现的恐惧。
第十九具代身被切断意识前最后一刻的怨恨。
这些东西正顺着长廊往下渗。
像水。
岑默睁开眼。
“他比以前更会保存废物了。”
顾远已经听见脚步。
隔着两层石门,声音仍然很轻。
不急不缓。
每一步的间距完全相同。
岑默走到石壁暗格前,连续转动三处机关。藏有金色细链的木匣从暗格深处滑出,被他取在手中。
顾远看见他将木匣放进圆池旁的石台。
“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其中之一。”
“还有什么?”
岑默看向沈砚。
顾远明白了。
老人打开木匣。
天链安静躺在里面。
金色链身比先前更暗,表面星点也几乎不可见。可当六重铜环转动时,它像受到牵引般缓慢浮起,在半空垂成一条笔直细线。
沈砚脚下的星图随即出现紊乱。
岑默立刻合上匣盖。
“它会锁门,也会锁住使用门的人。”
“那为什么留着?”
“因为不能毁。”
岑默把木匣系在自己腰后。
“有些东西被造出来以后,毁灭它需要付出的代价,比保留更大。”
第三重铜环发出低沉震鸣。
圆池中央,沈砚突然向前栽倒。
顾远一步冲过去,将孩子扶住。
沈砚睁着眼,却像看见了另一片地方。瞳孔深处不断闪过陌生画面:无边水面、倒悬高塔、被雪覆盖的金属城,以及一群站在巨大白门前的人。
画面只持续几息。
孩子鼻孔中渗出鲜血。
岑默用掌心按住他的后心。
“别去看。”
沈砚身体一颤。
瞳孔中的景象随之破碎。
“那是哪里?”顾远问。
“门的另一边。”
“我们要去那里?”
岑默摇头。
“门已经坏了。我只能让它在剩下的坐标里自行选择。”
“会到哪里?”
“活着的地方。”
“若没有呢?”
岑默看着顾远。
“那就先死在路上。”
老人说得平静。
沈砚却伸手抓住顾远的袖口。
顾远低头看了他一眼,把背囊重新系紧。
“那就选。”
岑默没有再说话。
第四重铜环开始转动。
与此同时,第一道石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
门没有被撞击。
也没有被切开。
只是门上用来隔绝感知的纹路,一条接一条失去颜色。
岑默伸手,隔空按向石门。
“止。”
门后脚步停住。
整个第二层也随之安静。
顾远甚至能听见沈砚急促的心跳。
片刻后,门外响起涂玄山的声音。
“岑教授。”
声音穿过厚重石门,没有一丝削弱。
“十九份研究样本,全毁了。”
岑默没有回应。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
涂玄山继续往下说。
“总觉得结束痛苦,就是在拯救他们。”
岑默眼中的青金色光芒微微一动。
“你却觉得留下痛苦,是保存生命。”
“记忆若被抹去,生命与未曾存在有什么区别?”
“被你吃进身体,不叫保存。”
石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身体不过是容器。”
“您教过我的。”
岑默的手停在半空。
顾远看向老人。
这是涂玄山第一次暗示,他与岑默之间并非单纯敌对。
岑默没有否认。
“容器的用处,在于里面的空。”
“可你把别人的东西全部塞进去,早已没有空了。”
门外短暂沉默。
片刻后,涂玄山轻声道:
“所以您才守着一扇空门,等了这么多年?”
岑默没有再回答。
第五重铜环开始转动。
石门后的脚步重新响起。
岑默说出的“止”并没有被强行破除。
涂玄山只是把自己的脚步,从这片空间里暂时移了出去。
他仍在走。
只是行走的那部分,不再被此地规则承认。
第一道石门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只闭合的眼睛。
眼睛睁开一线。
石门裂了。
大雷音寺后山。
雷渝进入雷音洞后,身后的洞口便被黑暗吞没。
没有门。
也没有封石。
他回头时,来路已经不见了。
洞内比外界更冷。
两侧石壁呈现出被反复烧灼后的乌黑,表面布满细密银纹。那些银纹乍看像雷击留下的裂隙,凝视久了,却又像一张张相互重叠的经络图。
雷渝没有点灯。
他沿着洞壁向前。
每走十步,便停下来听一次。
起初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声,没有水滴,也没有地下虫蚁爬行的细响。
洞中安静得近乎虚无。
雷渝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块扁平黑石前停下。
石面有明显凹陷。
像曾有许多人长期盘坐。
他坐下。
左手放在膝上,断去右臂的衣袖垂在身侧。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里始终没有雷。
雷渝不急。
他曾在山巅借天雷淬身,也曾于风雨中召雷杀人。那些雷都有形,有声,有来处,也有去处。
雷音洞若只是藏着更大的雷,便不值得那位老僧等他多年。
一天过去。
他仍然什么都没有听见。
第二天,断臂处的银色细纹开始发热。
体内尚未散尽的雷火被洞壁牵动,沿经络反向冲击。雷渝肩部旧伤重新裂开,鲜血滴在黑石上,很快被银纹吸收。
第三天夜里,他第一次听见声音。
不是雷。
是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在绝对寂静中,每次跳动都像敲击一面巨鼓。
雷渝睁开眼。
心跳声立即变轻。
他重新闭目。
那声音又回来了。
血液从心脏流出,经过肩部残缺的经络,再返回胸腔。每一次循环,断臂处便传来一阵虚幻的疼痛,仿佛那条已经失去的手仍然存在。
雷渝过去一直想摆脱这种感觉。
此刻却第一次顺着它往下听。
他听见了不存在的手指。
不存在的掌纹。
不存在的血流。
那条手臂已不在肉身中,却仍然留在他的意识里。
身体说它已经失去。
精神却仍然保留着它的形。
雷渝忽然明白,自己这些日子不断以雷纹勾勒手臂,并不是为了创造新的东西。
而是在强迫雷电服从旧日的形。
他仍然舍不得原来的右手。
所以雷纹每次成形,都会崩裂。
第四天,雷渝将断袖割下。
焦黑布料落地后,没有风,却缓慢滑向洞穴深处。
他没有去捡。
第五天,洞壁银纹开始明灭。
每亮一次,他胸腔里的心跳便慢一分。
第六天,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腿不再是腿。
肩膀不再是肩膀。
伤口、血肉、骨骼,都像逐渐沉入深水。
唯有一点意识仍然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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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点意识没有形,也不在身体中的任何位置。
它只是存在。
雷渝终于听见了第一声雷。
没有轰鸣。
没有光。
只是绝对寂静中,某种静止忽然发生了变化。
像虚无中生出第一道念头。
洞壁所有银纹同时亮起。
一道雷从黑暗中落下,贯穿雷渝残缺的右肩。
他没有被击飞。
身体仍然盘坐在原处,骨骼却在雷光中一寸寸显现。
右肩以下,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浮出一条银色骨架。它没有模仿人类手臂的骨节,而是由无数交错雷纹组成,每一道纹路都处于流动之中。
雷渝下意识想控制它。
银色骨架立刻崩散。
剧烈反噬将他掀下黑石。
他撞在洞壁上,七窍同时流血。
黑暗深处传来第二声雷。
像是在嘲笑。
雷渝伏在地上,过了很久才重新坐起。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象手臂应该是什么样子。
也没有命令雷电重组。
他只是让断臂处保持空着。
第七天,雷再次落下。
银色纹路从虚空中生出,顺着肩部向下蔓延。
没有骨。
没有血。
也没有固定形态。
它有时像手,有时像一道垂落的雷光,有时又只是聚集在身侧的一片银色雾气。
雷渝没有干涉。
雷纹自行找到适合它的路径。
掌心出现时,五指并不完整。
无名指与小指只是一团模糊电光。
雷渝抬起这只新的右臂。
没有重量。
却能感觉到洞壁中每一丝银纹的震动。
他轻轻握拳。
整座雷音洞第一次发出真正的轰鸣。
洞外,沉寂多年的古钟自行响起。
守在洞口的老僧抬头看向乌云。
云中没有电光。
寺院所有经幡却在同一刻转向后山。
老僧合掌。
“不是重生。”
“是放下之后,才有新生。”
洞内,雷渝看着自己的银色右臂。
它并不稳定。
光芒每隔数息便会暗淡一次,肩部经络也在承受持续灼痛。
但他已经知道,问题不在于手臂。
而在于自己是否还要把它当成手臂。
雷渝站起身。
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尊模糊法相。
没有清晰面目。
也没有华服冠冕。
那人同样失去右臂。
断肩处空空荡荡。
雷渝望着他。
法相也望着雷渝。
片刻后,法相抬起左手,指向脚下。
雷渝低头。
黑石周围,不知何时出现十六块被雷劈过的木料。
每一块都只有手掌长。
形状粗糙。
像十六具尚未被雕刻的人形。
法相消散。
雷渝走到木料前。
他知道这不是赐予。
雷音洞只是把他进入之前藏在包中的雷击木,重新送到了面前。
真正要做什么,仍由他自己决定。
他拿起第一块木料。
银色右臂化为一缕极细电光,在木面上刻下第一道纹。
不是替命。
也不是替身。
只替人承受一次本该落在骨头里的伤。
雷渝刻得很慢。
第一具木傀成形时,银色右臂已经暗去大半。
他闭目休息片刻,又拿起第二块。
洞外的天,从白昼变成黑夜。
裴照川抵达联合指挥组时,会稽山外围的封锁线已经扩大到三十公里。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学校里。
操场停着军方直升机,教学楼内则挤满山河局、公安系统和地方应急部门的人。各方拥有不同地图、不同情报,也有不同命令。
没有人真正知道山里发生了什么。
裴照川走进会议室时,争执正到最激烈处。
山河局要求封闭所有地井和遗迹入口,等待京城专家组到场。
地方公安主张优先搜救失踪实验体。
军方则已经在两条山脊布置了阻断线,准备直接进入地下。
裴照川没有坐主位。
他走到墙上地图前,看了一眼标注出的搜查区域。
“少了一处。”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一名山河局处长问:“哪里?”
裴照川取下红笔,在北麓画了一个圈。
“山神庙。”
处长皱眉:“那里已经搜过。庙后只有枯井,井口塌陷,没有进入条件。”
裴照川看向自己的军方副官。
副官立即将一份航拍图投到屏幕上。
山神庙周边积雪看似完整,可热成像显示,井口附近地表温度比周围高出七度。更异常的是,庙后枯树上有一只山雀,在零下低温中连续停留近两个小时,生命体征却没有衰减。
山河局的人没有在意鸟。
裴照川盯着那幅图看了片刻。
蛟目微微发热。
屏幕上的热源轮廓开始发生变化。井口下方并非普通空洞,而像有数层彼此错开的空间叠在一起。
其中最深处,有一道正在缓慢旋转的巨大圆形结构。
裴照川眼底泛起青黑色光芒。
下一瞬,剧痛沿眼眶刺入颅内。
他抬手撑住桌面。
没人看出异常。
裴照川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屏幕已经恢复正常。
“军方一组跟我进山。”
山河局处长立即阻止:“地下情况不明,联合行动必须等专家组——”
“等他们到,人已经死了。”
“裴主官,这不是单纯军事任务。”
“所以我没有命令你跟。”
裴照川转身往外走。
程主席派来的观察员坐在会议室角落,自始至终没有发言。直到裴照川离开,他才拿出手机,发送了一条极短的信息。
——目标恢复超出预期,已重新介入顾远事件。
信息发出后,他删掉记录。
可坐在前排的军方副官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证据。
也没有质问。
只是记住了那张脸。
操场上,直升机开始旋翼。
裴照川登机前,主治医院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没有接。
第二次响起时,电话被副官直接关机。
裴照川系好安全带,看向远处被雪云遮住的山脉。
体内钟乳灵液仍在修补经络。
每一次直升机震动,伤处都会传来沉痛。
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感觉到,旧日身体留下的限制正在一点点消失。
不止突破了某一层。
而是那些原本堵塞、断裂、被迫绕行的气脉,开始重新连成完整循环。
过去他每次运劲,都像率领一支伤兵穿过崩毁的山道。力量虽强,却必须避开旧伤,绕过断脉,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如今,那些断开的道路正在重新接续。气息第一次不必绕行,也不必强冲,而是从丹田起势,贯穿脏腑与四肢,再完整回归。
裴照川抬起右手。
五指收拢。
掌心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爆响。
副官看了他一眼。
“还撑得住?”
“落地后别离我太远。”
这是回答。
也是命令。
直升机拔地而起。
同一时刻,指挥部后门驶出一辆没有军方标识的白色越野车。
车内坐着三人。
全穿着山河局借调人员的外套。
可他们袖口内侧,绣着一只闭合的黑眼。
地下第一道石门彻底裂开。
涂玄山从门后走出。
他的无相衣已经收起。
素色长衣上没有沾到半点灰尘。
长廊里十九具代身留下的残识聚集在他身后,像一片没有形状的灰雾。雾中不时浮出熟悉面孔,又迅速沉没。
第一盏青灯悬在前方。
灯火笔直。
涂玄山走近时,火焰突然向他倾斜。
青色火光落在镜片上,将他的瞳孔照成两道狭长阴影。
灯下刻着一个古老文字。
空。
涂玄山停住。
他知道岑默留下的每一道门都不是为了阻挡力量。
而是为了让进入者在通过时,暴露自己真正依赖的东西。
第一盏灯问的是“形”。
任何以肉身进入的人,都会被灯火记录其真实形态。
无相衣可以欺骗光线,却骗不过这盏灯。
代身可以复制面貌,却无法复制同一个空。
涂玄山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灯焰。
青火从指尖穿过,没有灼伤皮肤。
他的影子却在身后分裂成十九道。
每一道影子,都对应一具已经被岑默毁掉的代身。
它们或高或矮,或年轻或衰老。
只有脸完全相同。
涂玄山低头看着那些影子。
“你想看哪个是真的?”
他像是在问灯。
青火没有回应。
十九道影子却同时抬起头。
一瞬间,长廊中像站满了十九个涂玄山。
下一刻,他抬脚踩灭了第一盏灯。
灯座碎裂。
石壁深处传出一声类似叹息的震动。
第二层圆池旁,岑默脸色骤然变白。
第一盏灯不是普通机关。
那里面存放着他留在此地的一部分言律。
涂玄山没有破解。
也没有通过。
他直接毁掉了承载规则的“器”。
顾远看见老人嘴角渗出一线青金色血液。
“他到哪里了?”
“第一盏灯。”
“还有几盏?”
“三盏。”
“能挡多久?”
岑默擦去血迹。
“挡不住。”
第六重铜环仍未转动。
传送门中央只出现了一层极淡雾气,无法容纳任何人通过。
沈砚已经支撑不住。
孩子站在圆池中央,双腿不断发抖。每当铜环调整一次位置,他颈侧印记便会暗淡一分。
岑默走到池边。
“还缺一把钥匙。”
顾远看向木匣。
“天链?”
“不是。”
岑默望向顾远的右臂。
“是你身体里的引线。”
顾远微微一怔。
“涂玄山用它找我们。”
“同一根线,也能让门找到他来时的路。”
岑默从腰后取出木匣,放在圆池边缘。
“我要把它从你体内拉出来,接进星图。”
“会怎样?”
“可能断一条经络。”
顾远问:“最坏呢?”
“你会留在门里。”
沈砚立即走出圆池。
“不行。”
这是孩子自醒来后,第一次说得如此清楚。
他挡在顾远面前,苍白脸上没有血色,眼神却异常固执。
岑默看着他。
“不开门,大家都留在这里。”
沈砚摇头。
“那就不走。”
顾远伸手把他拉到身后。
“进去。”
孩子不动。
顾远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在疗养院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没人会来?”
沈砚眼圈突然红了。
“我去了。”
顾远把他推回圆池。
“现在轮到你先走。”
孩子仍抓着他的袖口。
顾远掰开他的手指,转身走向星图边缘。
岑默已经取出一根青金色细针。
针比白韶使用的针更长,针身中空,里面流动着淡淡光芒。
“这根线一旦离体,涂玄山会立刻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
“他会更快。”
顾远坐下,挽起右袖。
“那就快一点。”
岑默将针尖对准掌心旧伤。
第二盏青灯在远处熄灭。
地下传来一声闷响。
涂玄山已经开始走向第三道门。
岑默落针。
青金色长针沿顾远掌心刺入,顺着红线逆行而上。
剧痛没有立即出现。
最初只是麻。
随后,顾远感觉整条右臂像被人从骨头里缓慢剥开。
红线开始挣扎。
它不再向心口钻,而是沿着来路疯狂后退。皮肤下凸起一条细长痕迹,从肩部经过肘弯,一路爬向掌心。
岑默五指一扣。
“出。”
红线从顾远掌心伤口中露出半寸。
它不是线。
而是一条比发丝更细的活物,表面布满肉眼难见的环形节片。离开身体后,它仍在空气中弯曲,想要重新钻回血肉。
岑默用两指夹住。
青金色光芒沿红线迅速蔓延。
圆池中的星图亮起。
沈砚脚下那枚门形印记骤然打开。
第六重铜环终于开始转动。
与此同时,第三盏青灯前,涂玄山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手。
黑色戒指深处,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灼痛。
那条留在顾远身体里的引线,正在被人反过来使用。
涂玄山没有恼怒。
反而笑了一下。
“岑教授。”
“您终于肯开门了。”
他抬头看向第三盏灯。
灯下刻着另一个字。
无。
涂玄山没有再毁灯。
他摘下金框眼镜,收入衣襟。
随后闭上眼睛。
身体的轮廓开始变淡。
不是无相衣。
皮肤、衣物、呼吸,甚至存在于这片空间中的痕迹,都在一点点消失。
第三盏灯前,明明仍站着一个人。
灯火却再也照不到他。
下一瞬。
圆池旁的天链木匣,轻轻响了一声。
岑默骤然抬头。
匣盖没有打开。
里面的金链却像感知到主人之外的另一种呼唤,第一次自行震动起来。
老人脸色彻底沉下。
涂玄山来到这里,真正依靠的并不是红线。
他早已在天链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