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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房间里躺了几天。
白天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阳光刚好可以照亮地毯上的拖鞋,晚上我则把窗帘全部拉开,怀抱着小黑看星星。
我吃了一些东西,按时吃的。早上吃咸菜丝、小米粥、油条和水煮蛋,中午吃蔬菜,烤鱼和米饭,晚上再跟着大家一起吃些东西,什么都行。吃过之后,我便走出门,在稍冷的空气中沿着碎石小路缓缓散步,半小时一到便折回,然后关上卧室门继续躺着。
每当我躺的不耐烦时,便打开手机刷刷视频。我什么都看,草根歌手,低俗笑话,电影解说,战争局势,做饭做菜。
偶尔我会刷到别人家的猫,那些猫都很可爱,但我看也不看的就翻过去。
小黑趴在我身边,每逢此时她就咕噜几声。像是很失望的样子。
“其实我不喜欢猫,”我对她解释道,“顶不喜欢。”
她听不懂。
但这没关系,她知道我喜欢她就足够了。
九点钟一到,我放下手机,蹬上拖鞋去刷牙洗脸,然后折回来睡觉。
洗手池下面躺着一只体重秤,我尽力不去看它。
某天午后,下雨了,我莫名从床上坐起来,怀抱枕头,看着雨点顺着玻璃往下滑。初冬的雨很冷,隔着玻璃窗都觉得皮肤凉飕飕的,我弄不清现在的气温是几度,如果气温再往下降一点,或许我就可以看到雨点变成纷纷扬扬的雪花。
再冷一点呢?
会变成冰雹吗?
门开了,琳琳姐跟在小黑身后走了进来,脚步轻的像是两只猫。
小黑率先跳上床,伸爪子挠枕头。我把枕头拿开,换它蜷在我怀里。我捧起她的小脑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毛发顺滑,其间有热风的味道。刚刚洗过澡。
琳琳姐在我旁边落座。
她穿着连身睡裙,小腹高高隆起,呼吸之间有些吃力。
“保姆正在打扫屋子,鸡飞狗跳的。来你这里躲会。嫌碍事我就出去。”
我摇摇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抬手把掌心在自己额头上敷了片刻,又把掌背靠在我额头上。
稍后,她放下手,转而看向窗外。
“孩子呢?”我问。
“扔给保姆了。活阎王似的。”
“小强就很闹,大概是你们温家的传统。”
“他本性不坏,但我哥没教育好。哎,我能躺下吗?有点累。”
“当然。”
她笨拙的踢掉鞋子,并拢浮肿的双脚侧身躺在我旁边。我从床头拽了只靠枕帮她垫在孕肚下面。
“呼。舒服多了。老二比老大沉。”
“没控制饮食导致的。”
“上次太紧张了,”她吐吐舌头,“好容易怀上,有点风吹草动就浑身打哆嗦,吃的都没吐的多。”
“现在呢?因为有了成功经验,所以就敞开了吃?”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当心孩子太大下不来产床。”
“要你讲。”她伸手揪住我胳膊上的肉拧了一下,我疼得呲牙咧嘴,“偷吃我棒冰了吧?和梓茹一起。冰箱里少了好多。”
我矢口否认。
当然是没用的,这种事藏不住。
“我想睡会。”稍后她说。
“嗯。”
她挪到大叔的枕头上,背对着我静静的躺着,像是睡着了。
我蜷起膝盖,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的远方。与夏雨不同,冬日的雨总会让视野变得格外通透。当然,这可能只是树叶掉光了的缘故。我眼望着一颗树顶上的黑色瘤疤出神,稍后才意识到那其实是喜鹊留下的小窝。
“刚刚宋经理来过。”
身后琳琳姐忽然开口道。
“哪个宋经理?”
“绿源物业。”
“哦。为什么没叫我?”
“这个嘛……那人太夸张了。一个老婆俩个孩子,还提着一堆杂七杂八的礼物,跟刺猬搬家似的。”她把毯子从脚下扯到肩膀,“闫欢嫌烦,三两句给赶走了。”
“不应该。假如他真有什么事要谈呢?多少该让伊婷应付一下。”
“闫欢就是这么说的,让他有事去旧改办找伊婷。只不过口气要恶劣些。”
可想而知。
“为什么选他?”她问,“要我说,当年闹灵堂的人都不能用。闫欢也是这个意见。”
“因为没人可选。疗养院项目虽小,却需要个懂实务、面面俱到的经理。宋经理能力合适,也赋闲在家。”
她大约是消化了一会。
“可他未必会感激你。”
“为什么?”
“感激的话只他一个人说就足够了,不是吗。如今拖家带口的冒雨跑来感谢你,只能说明他害怕你。想请你高抬贵手。”
小黑打了个哈欠,小嘴轻轻咬住我的大拇指。
“抬什么手?”
“看在全家老小的面子上,放他一条生路。”她似乎有些无奈,“看来风哥给他吓得不轻。”
“哦。”
“谁能想到。”
“想到什么?”
“当初睡我门口的流浪汉成了璃城一霸。”
“是啊。”
我低下头,轻轻挠着小黑的腮。那双玻璃珠般的大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透亮的硬胡子也很是享受的抖着。
风似乎变小了,雨点不再敲打窗户,转而默然的垂落地面。
“有心事?”她问。
“嗯。”我说,“爱莎要20%股权,我在犹豫要不要给她。”
“另一件。”
“哪件?”
“树。”
“哦。”
我停下手,小黑不满的睁开眼。
“其实那算不得心事。”我说,“已经决定了,开春就移过去。”
“真的?”
“真的。”
“好。”
她艰难的挪动了几下肩膀,我放下小黑,双手搭在她后背上,她借力调整了姿势。
“谢谢。睡衣褶子压在肋骨下面,硌的疼。”她说,“要是裸着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不行的呀,”我被她逗笑了,“家里人多,还有保姆。到处都是眼睛。”
“我是真受不了了。”她扯了扯衣服,“感觉自己就像条快要蜕皮的肥虫子。”
“哪有那么夸张!”
“还是以前好。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哪天?”
“风哥让咱俩躺在他两边那次。”
“记得。”
我有点脸红。
那次我们三个都没穿衣服,像刚出生的孩子似的并排躺在一起。
“我老是想呀,要是能回到那个时候也不错。如果能回去,就没这么多烦恼了。”
“怎么了?”
“看过月溪谷的财报没?简直是灾难。预算永远压不下来,旅游永远不见起色。团客一听说这里曾经着火大火,还死过人,转头就都跑了。我真是不明白,明明是一堆吃知识饭、技术饭的,心里却迷信的不行,还嫌什么‘阴气重’。难不成要我在半山腰建一尊金身大佛他们才觉得安心?”
“倒是个好主意。”
“真这么想?”
“真的。我看呐,一尊佛不够,还得再建一座道观,找堆老道来驻庙烧香。”
“还要十字架不要?”
“要啊,还要月亮。”
“月亮?”她想了想,明白了我什么意思。“算啦。比起把月亮竖在塔顶上,我宁肯和你们俩一起躺在月光里。”
“还要大口大口的喝威士忌。”我补充道。
“还要脱的光光的。”她又扭了下身子,“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