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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稚草定亲,命落泥尘(第1/2页)
深秋的深山,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过山村,光秃秃的山头冷寂萧条,田里的庄稼尽数收割完毕,泥土翻空,只剩下一片荒芜萧瑟。白日的日光愈发薄弱,夜幕来得极早,短短半日天光,转瞬就沉入浓稠的黑暗里。
入秋之后,山里的农活少了大半,可压在王招娣身上的活计,半点没有减轻。
不过五岁多一点的孩子,早已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不休的日子。天不亮就要起身生火、做饭、喂猪、清扫院落,白日里搓衣喂畜、拾草拾柴,暮色沉沉时还要磨玉米面、收拾农具,日日劳碌,无一日清闲。
半年的深山磋磨,彻底磨去了她岭南水乡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灵气与白净。
曾经细腻通透的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干裂,晒出一层暗沉的黄黑色,脸颊上带着风吹日晒的高原红,干裂的嘴唇常年不见水润。曾经乌黑柔软的长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常年蓬乱打结,沾满尘土草屑。一双细嫩的手,布满老茧、裂口与细小的伤疤,掌心的旧伤层层叠加,再也看不出半分孩童的绵软。
她愈发沉默,愈发怯懦。
终日低着头,眉眼低垂,不敢看人、不敢说话、不敢辩驳。邻里的嘲讽、孩童的欺凌、养父母的打骂,早已刻入骨髓,让她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
村里人早已忘了她是外来被拐的孩子,人人都唤她招娣,人人都默认,她生来就该低人一等、劳碌吃苦。
只是无人知晓,每个深夜蜷缩在稻草堆的时刻,她心底依旧死死守着那个名字——吴玉梅。
那是她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的念想。
可命运的苛待,从来不会因为人的隐忍而手下留情。她以为日日听话、日日劳作,安分守己就能安稳度日,却不知,在王家夫妻眼里,她从来不是孩子,只是一件可以随意置换、随意拿捏、用来换取利益的货物。
秋收结束,村里家家户户算账结余,王家的日子愈发捉襟见肘。
当初买下她,花光了家里一辈子的积蓄,本指望日后让她干活养家、招弟续香火。可大半年过去,家里依旧清贫拮据,老王常年体弱,干不了重农活,家里没有进项,反倒日日耗损存粮,日子过得入不敷出。
夫妻俩日日愁眉不展,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盘算出路。
这天夜里,油灯昏黄,烟雾袅袅。
王李氏坐在炕边纳鞋底,指尖穿梭着粗麻线,眉头紧锁,语气满是焦虑:“今年收成不好,家里存粮撑不过冬天,你身子又不争气,重活干不了,两个出嫁的闺女常年不回、帮衬不上,这日子是越来越熬不下去了。”
老王裹着破旧的薄棉被,不停咳嗽,面色蜡黄虚弱,声音沙哑低沉:“山里本就贫瘠,年年如此,没办法。家里就一口人干活,撑不住家计,再熬两年,怕是连来年的种子钱都凑不齐。”
“撑?咱们拿什么撑?”王李氏放下针线,长长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还能给咱们家找个靠山。”
老王抬眼看向她:“什么法子?”
“村里西头的老李家。”王李氏压低声音,语气笃定,“老李身子硬朗,家里田地多、存粮足,就是唯一的儿子天生痴傻,脑子不灵光,十里八乡没人愿意把闺女嫁过去。他们家早前就托人说,愿意早早定下童养媳,只要孩子乖巧听话,愿意提前补贴粮食、贴补家用。”
老王愣了愣,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下意识开口:“你是说……招娣?她才五岁,太小了。”
“小什么小!”王李氏立刻反驳,眼神冰冷又现实,“正因为小,才好拿捏、好调教!五岁的孩子,心性未定,早早定亲,在老家长大,日后死心塌地过日子,不会跑不会闹。再者说,咱们拿她换一季粮食、换来年的种子钱,往后冬日不用挨饿,你看病抓药的钱也有了着落!”
“可她是咱们花钱买来、预备招弟的丫头。”老王迟疑道,“早早送出去做童养媳,咱们家以后谁干活?谁给咱们招儿子、养老送终?”
“你糊涂!”王李氏白了他一眼,算计得清清楚楚,“先顾眼前!眼下咱们都活不下去,还谈什么以后?先把她定给老李家,换粮换钱,熬过这个寒冬。再说,老李家就在本村,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就算嫁过去,日后咱们老了,照样能使唤她、靠她养老!”
“至于招弟,等咱们日子宽裕了,攒够了钱,再想别的法子。一个丫头片子,哪里有一家人的活路重要?”
一番话,字字句句,皆是凉薄算计。
在他们眼里,这个熬过打骂、熬过饥饿、熬过无数日夜劳作的孩子,从来没有人格、没有命运、没有未来。
她是抵债的工具,是换粮的筹码,是随时可以被舍弃、被置换的物件。
老王沉默良久,接连几声咳嗽,最终缓缓点头,彻底应下:“也行。好歹老李家家境殷实,孩子过去有口饱饭吃,咱们也能渡难关,两全其美。”
夫妻俩三言两语,轻飘飘几句话,就敲定了一个五岁孩子的一辈子。
无人问她愿不愿意,无人问她怕不怕,无人顾及她半生祸福、余生悲欢。
第二天一早,天刚微亮。
王李氏一改往日的刻薄凶狠,早早起身收拾,换了一身干净点的旧衣裳,脸上带着刻意的和善,专程去往村西老李家提亲。
老李家夫妇盼儿媳多年,自家独子痴傻愚钝,年过七岁,无人愿意结亲,早已心急如焚。听闻王家愿意将家里的闺女定下童养媳,当即喜出望外,一口答应。
双方当场说好规矩。
王家将五岁的王招娣,许给老李家痴傻的儿子做童养媳。
老李家当场补贴两袋玉米、一袋白面,外加二十块钱,作为定亲礼。往后逢年过节,额外贴补王家粮油衣物。孩子平日依旧在王家生活劳作,年满十二,正式过继到老李家过日子,长大成婚,一辈子侍奉李家儿子、伺候李家二老。
一纸口头婚约,没有红纸,没有仪式,却锁死了吴玉梅的一生。
中午时分,王李氏满面喜色回了家,看着院里正在弯腰搓洗衣物的瘦小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尘埃落定的踏实。
她站在院中央,对着埋头干活的孩子,淡淡开口,宣布了她一生的宿命。
“招娣,你过来。”
王招娣听见喊声,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擦干手上的水渍,低着头小步跑过来,乖巧垂立:“妈,怎么了?”
她依旧温顺、怯懦、小心翼翼,哪怕日日受磋磨,依旧学着讨好,只想换一口饱饭、换一日安稳。
王李氏看着她瘦小卑微的模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家事:“我跟你爸,给你定下亲事了。村西头老李家,家境好,往后你有依靠了。”
五岁的孩子,听不懂什么是亲事,什么是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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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茫然地抬起布满风霜的小脸,一双黯淡的眼睛里满是懵懂:“什么亲事?”
“就是给你找了婆家。”王李氏直白道,“李家有个儿子,比你大两岁,往后他就是你男人。你是他家的童养媳,等你长大,就嫁过去过日子,一辈子守着他家、伺候他家老小。”
童养媳。
这三个字陌生又冰冷,狠狠砸在王招娣的心上。她似懂非懂,却本能地感到恐慌,小小的身子瞬间僵住,指尖微微发抖。
她看着王李氏,声音带着孩童无措的颤抖:“什么是童养媳?我……我不要。”
她只想好好干活,只想安安稳稳活着,只想有朝一日能攒够力气、找到出路,回到自己的家。她不想留在深山,不想嫁陌生人,更不想一辈子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大山里。
“由不得你要不要!”
方才还面带喜色的王李氏,瞬间沉下脸,语气冷硬霸道,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和你爸定的,你就得认!老李家条件好,给咱们家送了粮食送了钱,救了咱们全家的命!你这辈子,都是李家的人!”
王招娣瞬间红了眼眶,积攒许久的委屈与恐惧瞬间翻涌上来,她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摇头:“我不去……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要做童养媳……我只想好好干活……”
“好好干活?”王李氏嗤笑一声,满脸凉薄,“你好好干活能顶什么用?能当饭吃?能治病?能养活这个家?若不是这门亲事,今年冬天咱们全家都得挨饿受冻,你爸的病都没钱治!”
“你吃我们家的饭、住我们家的屋,就得报答我们!拿你的婚事换全家活路,是你的本分!”
一旁抽着旱烟的老王,缓缓开口,语气麻木冰冷,彻底碾碎她最后的期盼:“招娣,听话。山里丫头,命都是这样。早早定亲,有婆家收留,是你的福气。多少山里丫头,连口饱饭都捞不到,你该知足。”
“我不知足……我不要福气……我要回家……”
绝望之下,她忘了所有的隐忍与恐惧,忘了挨打与挨饿的教训,含泪鼓起勇气,吐出了藏在心底千万遍的话。
“我不是招娣……我是吴玉梅……我有家……我爸爸妈妈会来接我的……我不要一辈子留在这里……”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王李氏。
事已至此,婚约定下,利益到手,她绝不允许这个丫头再胡思乱想、动摇心思。
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孩子的胳膊,力道凶狠,厉声呵斥:“还敢惦记以前的家!还敢不认自己的命!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彻底断了念想!”
“你没有家!没有爸妈!你就是王招娣!就是李家的童养媳!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困在这座山里,逃不掉、跑不了!”
“你爸妈早就把你扔了!就算没扔,隔着千山万水,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你老老实实认命,好好攒人情、好好学伺候人,将来去李家过日子,还能有口饱饭吃!再敢痴心妄想,我打死你!”
巴掌狠狠落在她的背上,一下重过一下。
疼,很疼。
可比起皮肉的疼痛,心底的绝望,早已铺天盖地将她彻底淹没。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他们不仅要她改名、要她劳作、要她忍辱,还要亲手葬送她的一生。
她本是岭南小镇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本该读书、长大、安稳度日,拥有光明坦荡的人生。
可如今,她被拐千里,沦为奴仆,被逼改名,受尽欺凌,年仅五岁,就被人草草定价、草草许人,成了一个陌生痴傻男孩的童养媳,一辈子锁死在贫瘠荒凉的深山里。
命运何其残忍,何其不公。
她拼命干活、拼命听话、拼命隐忍,从未做过一件错事,从未害过任何人,却要承受世间所有最苦、最卑贱、最无望的人生。
王李氏打了几下,见她不再挣扎,只是默默流泪、浑身发抖,便松开了手,语气冰冷地立下规矩。
“从今天开始,给我牢牢记住三件事。”
“第一,你是王招娣,不准再提吴玉梅三个字,不准再提以前的家。”
“第二,你是李家的童养媳,日后见到李家二老,必须恭敬行礼、听话顺从。”
“第三,好好干活、好好隐忍、好好懂事,将来嫁过去,安分守己过日子,一辈子伺候你男人、孝顺你公婆。”
“这辈子,这就是你的命。谁也改不了,你也逃不掉。”
字字如刀,寸寸剜心。
王招娣僵在原地,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眼泪无声地汹涌,模糊了眼前所有光景。
秋日的冷风穿过院墙,狠狠吹在她单薄破旧的衣衫上,刺骨寒凉,冻得她四肢僵硬。
她抬头望向远方连绵不绝的群山。
千峰叠嶂,万岭阻隔。
山的那边,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是爱她护她的父母,是她短暂、温暖、干净的童年。
山的这边,是打骂、是饥饿、是冷眼、是奴役,是被强行安排、一眼望到头的黑暗余生。
从此,她不止是王家免费的苦力。
她更是李家预定的童养媳,是痴傻儿注定的妻子,是两座农家随意拿捏、肆意利用的工具。
黄昏时分,老李家夫妇特意上门看望。
两人看着瘦小乖巧、沉默温顺的王招娣,满脸满意,不停对着王家夫妻道谢。
“这孩子看着懂事听话,日后肯定是个省心的。”
“小小年纪就勤快能干,往后肯定能好好持家、伺候我家小子。”
“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两家互相帮衬,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大人们站在院里谈笑风生,聊着粮食、聊着钱财、聊着往后的生计,无人顾及角落里默默垂泪、心如死灰的五岁孩童。
李家妇人一时兴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吩咐:“好孩子,以后就好好认我们李家,好好听话,将来娘疼你,给你饭吃。”
王招娣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没有娘。
她的娘在千里之外的岭南,日日哭着找她、盼她、等她回家。
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夜色降临,寒风吹彻。
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期盼、所有微弱的求生念想,在这一天彻底崩塌、粉碎。
稻草堆冰冷依旧,黑夜漫长依旧。
只是从今夜开始,她的苦难,不再是短暂的磋磨。
而是一生的宿命。
五岁的吴玉梅,在无人知晓的深山寒夜里,彻底失去了选择权、失去了归途、失去了未来。
她被命运按进最深的泥尘里,从此余生漫漫,只剩俯首认命,浮沉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