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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盐铁兴利养雄兵(第1/2页)
十月末,广固城。
王述将青州盐铁监的账目呈报用火漆封好,交由快马送往寿春。这份账目他亲自核对了三遍,每一个数字都用朱笔点了,确认无误方才落印。
账册上记载得清清楚楚。
沿海十二座新式盐田九月投产,首月产细盐十万斤。其中日照盐场四座产盐四万二千斤,胶东盐场三座产盐二万八千斤,即墨盐场五座产盐三万余斤。这还只是新式盐田的首月产量,随着卤水池浓度日渐增高,老盐工技艺愈发熟练,后续产量只增不减。
铁矿三处同时开工。淄川铁山月产生铁一万二千斤,高密冶炉月产五千斤,掖县矿坑月产三千斤,合计两万斤整。随同账册附上的,还有两块精炼过的铁锭样品,断面呈银灰色,密实无气孔。
王述在呈报末尾附了一行字:以上皆为实收之数,未敢虚报。
快马自广固出发,经高密、东莞,过琅琊郡南下,入徐州境,渡淮水,至寿春城。沿途驿站换了三匹马,跑了两天一夜。
寿春,征北将军府。
祖昭正在偏厅与刘安对着青州水利图讨论淄水下游的施工方案,赵平捧着一只漆封木匣走了进来。
“将军,青州急递。”
祖昭接过木匣,拆开火漆,抽出那份厚厚的账册。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刘安放下手中的竹尺,安静地等在一边。他注意到将军翻到第三页时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翻到第五页时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刘安,你也看看。”祖昭将账册递了过去。
刘安双手接过,飞快地扫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的合计数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十二座盐田月产十万斤,三处铁矿月产两万斤。”他抬起头来,声音里压着一丝难以置信,“将军,青州才刚刚平定两个多月。”
“两个月。”祖昭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王述这个人,我没用错。”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青州舆图前,伸手点在了日照、胶东、即墨三处盐场的位置上,又移向淄川、高密、掖县三处铁矿。
“你看这些地方,日照、胶东、即墨,全是沿海滩涂,晒盐得天独厚。淄川的铁山从春秋时便已开采,高密的冶炉是齐国故地,掖县的矿坑更是早在汉代就有开掘。王述选址,每一处都踩在了最好的脉上。”
刘安若有所思:“王别驾在青州做别驾不过三个月,怎会对当地山川矿产如此熟悉?”
“你别忘了,他身边有个谢万。”祖昭转过身来,“谢万虽是谢家子弟,性子倨傲,但确有真本事。他在广固设平准仓不到半个月,便已收购秋粮十万石,粮价稳如磐石。盐铁监选址的事,必定是他二人联手做的功课。”
刘安点头,目光又落回到账册上,忽然皱起了眉:“将军,这十二座盐田产的可不是寻常海盐。王别驾在账册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新式晒盐法,出盐色白如霜,品质远超官盐。我在临淄时见过官盐亭出的煎盐,色泽灰暗,入口苦涩,一斤卖二十钱。这等细盐,在市面上怕是要翻倍。”
祖昭目光一闪,没有立刻接话。
他重新回到案前坐下,命人取来顾长卿上月呈报的寿春盐灶账册,翻到定价那一页。
寿春城外十二座私人盐灶,月产细盐已过万斤。顾长卿对盐价做过精细的划分:上等细盐专供世家大族和富商,每斤作价五十钱;普通细盐卖给寻常百姓,每斤只要二十五钱;外销到荆州、江南的盐,每斤加到八十钱,比建康官盐还贵了将近三成。
即便如此,外销的盐依然供不应求。江南世家大族吃惯了灰暗苦涩的官盐,头一回见到白如霜雪的细盐时,争相抢购,唯恐落于人后。顾长卿在账册上不无得意地写了一笔:吴郡陆氏一次便订了两千斤上等细盐,说是今年腊祭供祖要用。
祖昭将两本账册并排放在案上,抬头看向刘安:“你说,青州这十万斤盐,该怎么定价?”
刘安沉吟片刻,拱手道:“将军,臣以为当效仿顾长史在寿春的成法,分三等定价。上等细盐卖与大族富商,每斤五十钱;普通细盐售与百姓,每斤二十五钱;外销盐价可定在八十钱上下,毕竟江南官盐灰涩难咽,咱们的细盐运过去便是抢手货。”
“太低了。”
刘安一怔。
祖昭伸出三根手指:“外销盐价,定在一百钱。”
刘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祖昭又伸出一根手指,接着说道:“上等细盐也别只卖五十钱。世家大族不缺钱,缺的是面子。你将上等细盐用锦盒盛装,五斤一盒,一盒卖五百钱,折合一斤百钱,比外销还贵。盒子上刻‘北海贡盐’四个字——他们买回去不单是为了吃,更是为了摆出来给人看。”
刘安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将军这哪里是卖盐,分明是在割江南世家的肉。”
“他们盘剥百姓的时候,可曾手软过?”祖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青州盐铁之利,我有大用。单盐铁两项,每月能增收多少,你替我算算。”
刘安低头心算,手指在案上划了几道。
十二座盐田月产十万斤。按三等定价估算,普通细盐五万斤,每斤二十五钱;上等细盐两万斤,折合每斤百钱;外销三万斤,每斤百钱。粗粗一算,单盐一项月入便超过六百万钱。
三处铁矿月产生铁两万斤。眼下市价每斤生铁值二十五钱,两万斤便值五十万钱。若是锻成熟铁,价格还要翻上将近一倍。若是铸成农具、兵器,利润更是生铁的数倍不止。
两项合计,月入近七百万钱。
一年便是八千余万钱。
而养一个步卒,月钱三十钱,一年不过三百六十钱。养一个骑兵,月钱四十五钱,一年五百四十钱。加上衣甲、兵器、战马、粮草,折合下来养兵一人的年费约在一千钱上下。
八千余万钱,足以养兵七八万。
刘安将自己的计算一一说出,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仿佛这个数字太过庞大,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祖昭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笔,开始写批复。
这笔批复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第一行写的是盐铁之利三成留青州府库,七成解送寿春将军府;第二行要求在青州沿海增设五处盐田,年底前投产;第三行命王述在青州境内继续勘探新铁矿,凡有露头者立即报备开采;第四行写的是定价之权归将军府,各地不得擅自更改盐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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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批复,他搁下笔,抬头对赵孟说道:“将这封批复和调拨单一起发往广固。另抄一份给顾长史,让他提前准备库房,青州的盐铁解送一到便登记入库。”
赵孟领命而去。
祖昭这才重新看向刘安,目光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你方才说一年可养兵七八万,这个账算得不错。但你少算了一样。”
刘安躬身道:“请将军明示。”
“青州盐铁之利,养的不光是兵。”祖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青州刚刚收复,限田令才推行一个月,百姓还没有真正吃饱饭。水利工程要钱,农具耕牛要钱,平准仓收粮要钱,医馆学堂也要钱。这些钱从盐铁里出,百姓便能喘口气。”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安:“你算的那个八千余万钱里头,至少要留出两成用在这些地方。”
刘安闻言,深深一揖:“将军思虑周全,安受教了。”
祖昭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重新走回案前坐下:“还有一件事。王述在青州推限田令、分田到户,那些交出田册的大族嘴上服了,心里未必肯罢休。如今盐铁监又赚了这么多钱,这些人不会不动心。”
刘安面色微凝:“将军的意思是……”
“钱帛动人心。”祖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盐铁之利太大,大到足以让某些人不惜铤而走险。你从寿春军营再挑五十名细作,安插到青州各处盐场和铁矿附近。让他们扮作盐工、铁匠、挑夫,混在人群里,只要有人打这些盐铁的主意,一个都别放过。”
刘安点头称是,起身告辞。
三日后,批复送抵广固。
谢万正在平准仓核对收粮账目,听说寿春来了文书,立刻搁下算盘赶回别驾衙署。他一进门,便见王述正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将军怎么说?”谢万问。
王述将信函递给他:“你自己看。”
谢万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盐价分级和“北海贡盐”之策时,眉头先是皱起,随即舒展开来,最后竟忍不住笑了一声。
“将军这一手,比限田令还狠。”他将信函放下,“限田令只是让大族交出田产,这‘北海贡盐’却是直接用锦盒装着细盐往他们脸上贴金。一盒五百钱,还得让他们觉得买了有面子。”
王述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青州舆图前,伸手指向沿海几处空白地带:“增设五处盐田,年底前投产。将军给了不到三个月的期限。”
“来得及。”谢万收起笑意,正色道,“沿海各县有的是无主滩涂,只要照着日照、胶东的成法修建盐田,两个月足矣。倒是开新铁矿更费时日,探矿、凿井、建炉、招工,少说也要三四个月。”
“铁矿不急,盐田先动。”王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本账册上,“谢万,你算过没有,按将军的定价,青州盐铁一年能为将军府增收多少?”
谢万早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脱口便答:“盐月入六百万钱,铁月入五十万钱,合计月入近七百万钱。扣除三成留青州府库,每月解送寿春的盐铁钱在五百万钱上下,一年便是六千万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还是按眼下的产量算。若是新增五处盐田投了产,月产细盐至少能到十五万斤,月入便能破千万钱。一年下来,单盐一项便能收一亿钱以上。”
这个数字连王述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亿钱。
当年苏峻之乱时,朝廷为了筹措军费,向江南士族借了五千万钱,至今尚未还清。如今青州一地,单靠盐铁之利,一年便能进账一亿钱。
“眼下这十二座盐田,三百多名盐工里头,有多少是本地人?”王述忽然问道。
谢万想了想:“大约七成。剩下的三成是从寿春盐灶调来的老盐工,专教新式晒盐法。”
“老盐工是将军的人,靠得住。本地盐工来自四面八方,难保没有大族安排进来的眼线。”王述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交给身旁的随从,“即刻送到韩虎将军手里。请他从右骁卫抽调两百精兵,分驻各处盐场,昼夜轮值,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盐田半步。”
随从接过手令匆匆离去。
谢万看着王述做完这一切,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道:“别驾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王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说道:“青州大族盘踞百年,孟桓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杀了孟桓,退了些田,不代表剩下的人全都认了命。盐铁之利太大,大得像一块肥肉吊在饿狼面前。你说,他们忍得住?”
谢万默然。
此时在广固城西一座深宅大院里,北海孟氏本家的几位族老正围坐在一间密室之中。
为首的是孟家现任家主孟安,年近六旬,须发花白,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轻轻摩挲。他对面坐着东莱吕氏派来的管事吕平,以及长广公孙氏的二房长子公孙朗。
“十万斤细盐,两万斤生铁。”孟安将玉如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一个月便是七百万钱。一年,八千多万钱。”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几张面孔忽明忽暗。
吕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孟公,你我三家名下的盐灶,如今可全都停了火。青州盐铁监的新式盐田用的是晒盐法,成本比煎盐低了一半不止,出的盐却比我们的白两倍。再这么下去,咱们的盐,怕是一斤也卖不出去了。”
公孙朗冷笑一声:“何止是盐?淄川铁山的生铁比高密冶炉每斤便宜三成。我家在掖县的铁矿,上月已经撑不住关了门。”
孟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柄玉如意,慢慢地转着。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先别急。新法虽利,根基未稳。十二座盐田全在海边,一场飓风便能毁掉一半。三处铁矿都在山里,朝廷的矿监也派不了太多兵马。机会,迟早会有。”
吕平眼珠转了转:“孟公的意思是……”
“等。”孟安闭上了眼睛,“等到合适的时机。有人,比我们更急。”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扭曲地贴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