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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轮桨踏浪碎敌阵(第1/2页)
十月,林邑外海。
天还没亮,海面上便起了雾。灰白色的雾霭贴着浪尖翻涌,将远近的岛屿和礁石都吞了进去,只偶尔露出几角黑黢黢的岩影。
王奋站在船头,身上裹着半旧的牛皮披风,手里捏着一只铜制罗盘。罗盘上的指针被海风吹得微微发颤,指向东南。
“到了没有?”他低声问身旁的俞海。
俞海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望向前方的浓雾。他比王奋小几岁,身量也稍矮些,可站在船头时浑身透着一股子久经风浪的沉着。片刻后,他忽然抬起手,五指张开,感受着风的方向。
“西北风,偏北。雾再有半个时辰便散。”俞海放下手,转头对传令兵道,“传令各船,降下帆,保持队形,车船在外,快船居中。所有人不要点灯,不许生火。”
命令顺着桅杆上的旗语一道一道传了出去。海面上静悄悄的,只有船桨划破水面时发出的轻响。祖家船队的七十八艘商船和俞海带出来的九十余艘战船排成两列纵队,在雾中缓缓前行,像一条沉默的巨蟒贴着海面游动。
这已是他们此次南下的第七日。
半个月前,夷洲的暗哨传回消息,说是交趾外海和林邑外海的四家海盗忽然停了几十年的互相攻伐,结成了联盟。四家凑在一起,大小船只三百三十余艘,人数不下七千。领头的叫郑天虎,原是交趾沿海一个疍户出身的亡命徒,后来拉起人马占了礁岛,成了这一带海面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其余三家首领分别叫阿山、浪牙和独眼陈,各有各有地盘,这一次不知被郑天虎许了什么好处,竟都聚到了一处,要对付祖家船队。
王奋知道,硬拼三百多条船,即便赢了也要伤筋动骨。可俞海却不这么想,在这位水军都尉看来,船多没有什么用,有船无阵,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两人反复推演了三日,最终定下一条计策。用一场大雾做障眼法,把海盗船队从林邑外海引向白沙湾。那片海湾被两座荒岛合抱,出口狭小,极易合围。只要海盗进了湾,车船便从两翼封口,关门打狗。
很快,雾果然如俞海所料,在半个时辰后迅速散去。阳光从云层后倾泻下来,海面亮得刺眼。
祖家船队刚刚绕出白沙湾北侧的荒岛,迎面便看见前方海面上黑压压一片帆影,如一群饥饿的鸥鸟,正朝这边逼来。
海盗船队排得杂乱无章,大小不一。大的是从南洋商人手里抢来的三桅海船,小的只是渔船舱里塞了二三十个刀手。船头捆着一面面花花绿绿的旗子,有的画着蛇,有的绣着骷髅,海风一吹,猎猎作响。郑天虎的座船在最中央,那是一艘从林邑商队手里掳来的大船,船身刷成黑色,船首撞角上包着生铁,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看来他们没想过逃。”俞海站在船头,忽然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王奋也笑了,他拔出腰间那柄寒月刀,刀锋出鞘时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芒。
“既然他们想打,那便打。”
俞海随即传下将令。
战鼓声骤然在船队上空炸响,连成一片的鼓点压过了海潮声。原本缓行的船队突然提速。船桨齐刷刷地插入水中,翻搅起一片雪白的浪花。那些新造的车船速度快得惊人,不靠风力,全凭船腹两侧的轮桨驱动,只听见一阵密集的齿轮咬合声,十二条车船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海盗们显然从未见过不扬帆便能跑得如此快的船。冲在最前面的十几艘小船还没来得及转向,车船已经撞了上来。包铁船首带着千钧之力砸进那些木板小船的船身。有的直接被拦腰撞断,船上的海盗惨叫着跌入海中。有的被撞得横转过去,将旁边的船也带得一阵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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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海站在旗舰上,眼睛紧紧盯着战局。他一声令下,车船两翼包抄而出,像两只铁钳一样从海盗船队的左右两侧包了过去。车船甲板上,弩手们早已列好了三排。第一排瞄准发射,第二排上弦,第三排递箭。弩矢如飞蝗,破空声连成一片,海盗船上的刀手们成片倒下,有人想跳船逃命,还没入水便被第二波弩矢射中后心。
“点火。”俞海又下了一道令。
投石机将一罐罐火油抛向海盗船阵。瓷罐砸在船板上碎裂,黑色的火油四溅开来。紧随其后的火箭一落,火苗便噌地蹿了起来。海面上像开了花,一朵朵黑红色的火焰裹着浓烟冲天而起。海盗船多是干透的松木板造,着了火便再也救不住。几十条船同时燃烧,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郑天虎饶是再凶悍,也没见过这等阵仗。他提着刀在座船上狂吼,催着操船手往外冲。可白沙湾的出口处,俞海的主力已经封得严严实实。冲出去的几条船无一例外,都被战船的拍竿砸得粉碎。那拍竿末端坠着铁锭,一竿下去,能将船面砸出一个大洞。有两艘海盗船躲避不及,被拍竿从侧面砸入,船身几乎断成两截,海水疯狂涌入,船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海里跳。
王奋的祖家商船也投入了战斗。这些商船虽不如车船灵便,却都被改造过,船首包了铜皮,船侧开了弩窗。船上的水手们平日是行商,战时便是兵。他们从两侧穿插包抄,截断海盗船的退路,遇到小股突围的敌船便围上去,用接舷战解决。
海战从清晨一直打到正午。
海盗联军彻底崩溃了。三百多艘船中,被击沉和烧毁的超过一百五十艘。海面上浮满了碎木、断帆和尸体,浓烟遮蔽了日头,空气中混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剩下的海盗船四散而逃,有的搁浅在礁石上,有的被追上去的商船截住,还有的索性砍断桅杆想混在小渔船群里溜走,可哪里溜得掉。俞海早就命人封住了海湾所有可以进出的水道,连一条独木舟都出不去。
郑天虎的座船在混战中被三艘车船围攻。拍竿和弩矢轮番招呼,船舷几乎被打烂。郑天虎身边的亲信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他自己被一支弩矢射穿了左肩,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仍咬着牙挥刀乱砍。
最终,俞海的旗舰贴了上来。俞海手持长矛,从船头一个纵身跃上敌船,一矛挑飞了郑天虎手中的刀。
郑天虎踉跄着跪倒在甲板上,还想伸手去抓断矛,被两名水兵用绳索套住了脖子。
“绑了。”俞海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跳回了自己的船。
到傍晚时,海面渐渐平静下来。残阳铺在暗红色的海水上,泛着一层不祥的光。王奋和俞海坐在旗舰上清点战果。此战杀敌近三千,俘虏四千多人。
由于俘虏太多,几艘大船上都塞得满满当当,一度有人建议将俘虏押往林邑贱卖,王奋摇头。
“不卖,全部押回夷洲。港口和城堡正缺人手,这四千人比金银好用。”
俞海点头,命人将被俘的海盗分作十队,用铁链锁了脚踝,分别押进各船底舱,派重兵看守。那些平日里在海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像被抽了脊梁的野狗。
船队重新升帆,掉头北上。火油和血的气味渐渐淡去,海风重新带上了咸湿的凉意。
王奋站在船尾,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烧得焦黑的海域,忽然想起数月前,祖昭在将军府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东南这片海,终究是祖家的天下。
他抬眼望向前方。海天相接处,暮色渐浓,夷洲的影子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了北边的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