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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弩矢裂空慑王城(第1/2页)
高句丽的败军逃回都城时,天色已近黄昏。一群丢盔弃甲的溃兵你扶我搀,沿着大同江岸跌跌撞撞而来。城上的守军起初还以为是晋军打过来了,紧张得弓都拉开了弦。等看清那些歪歪斜斜的人穿着本国的衣甲,才慌忙放下吊桥放人进城。
败报比溃兵更早一步传进了王宫。列口大营失守,高成战死,守军折损过半,余者或降或逃,晋军水师已至大同江口。
高钊正在用晚膳,听闻消息,手中的银箸当啷一声掉在案上。他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传召百官,到正殿议事。”
正殿里很快挤满了人。文臣武将没有一个脸色好看的,偌大的宫殿里静得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殿外北风拍打窗棂的响动。
高钊环视众人,目光扫过谁,谁便低下头去。他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心中又恨又悔。前番乙弗阿那回来时,他觉得晋军水师不过万余人,列口大营尚有天险可守,平壤城高池深,不足为惧。如今列口大营没了,天险没了,晋军水师已经堵在了大同江口,明早便能直抵平壤城下。
“诸卿,可有退敌之策?”高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稍一用力便会断裂。
无人应答。
他又问了一遍,殿中依然一片死寂。过了许久,一个年迈的武将才小心翼翼地出列,支支吾吾道:“大王,晋军水师船坚弩利,列口大营尚不能挡,平壤城外的水门和低矮城墙,怕是更难久守。臣以为,当下不宜再战,当再遣使节,与晋人重开和谈。”
这人的话像一根针落进了油锅里,群臣纷纷附和。这个说列口一战我军元气大伤,那个说慕容氏在北边虎视眈眈,若与晋人硬拼下去,即便守住平壤也是两败俱伤,到头来便宜的只有慕容皝。还有人说得更直白:晋人要的是钱财和面子,给他们便是了。只要晋军肯退,什么条件都能再谈。
高钊看着这些人,脸色铁青。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正因为他明白,他才更加愤怒。这些大臣,这些将军,用着他的爵禄,平日高谈阔论,真到了国破城危的时候,没有一个愿意拔剑死战,全都只想着求和。
“你们可曾想过,这一低头,高句丽便再难抬起来了。”高钊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乙弗阿那出列,躬身道:“大王,如今不是争一日长短的时候。高句丽能屈能伸,当年先王也曾在晋国和赵国之间俯仰。只要社稷尚存,王统不绝,便有再起之日。若为一时意气将仅剩的家底拼光,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高钊死死盯着他,良久,终于将目光收了回来。他闭了闭眼,缓缓坐回王座。半晌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谁认输。
“乙弗阿那,明日你出城,与晋人重开和谈。他们先前提的条件,孤应了。若他们还有新的条件……”他停顿了一下,咬了咬牙,“只要不伤国本,你也一并应下。”
殿中群臣如释重负,纷纷拜倒。
高钊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退下。等人都走尽了,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殿外漆黑的夜色,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泥像。
次日中午,大同江上,晋军水师到了。
一百五十余艘战船逆流而上,旌旗蔽日,桅樯如林。数十条车船在江面上排成两列纵队,轮桨翻搅江水,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楼船居后,巨帆被西北风鼓得满满的,仿佛一座座移动的浮城。船头弩车和投石机半露,弩箭和石弹堆在甲板上,黑洞洞的弩窗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岸边的平壤城。
水军前锋在平壤城西南三里处停住,陈翼命船队沿大同江南岸列阵。一万水兵分列甲板,甲胄鲜亮,刀枪如林,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江水拍打船舷的轻响。那股沉默的压迫感,比千军万马的喊杀声更叫人心寒。
平壤城上,高句丽守军早已站满了城头。他们大多是前次丸都之战后的残兵和从各地调来的民壮,本就士气不高,此刻远远望见江面上那铺天盖地的战船,一个个脸色煞白,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有人的弓弦没拉满便断了,有人的长矛靠在垛口上忘了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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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钊带着文武百官登上了平壤西门城楼。他披着一件玄色披风,面无表情地望向江面。只一眼,他的呼吸便窒住了。眼前这支水师,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那一条条战船,不是高句丽那种粗笨的平底海船,而是尖头窄身、线条凌厉如刀的战舰。甲板上的兵士列阵整齐,甲片反光,像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沿着江岸缓缓展开,一眼望不到尾。
“这便是大晋水师……”高钊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身后的大臣们更是面色惨白。
几个年轻的文官腿都在打摆子,若不是扶着垛口,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年迈的武将们虽然见过些阵仗,可眼前这等军威,分明比当年慕容皝的铁骑还要让他们绝望。慕容皝的骑兵再凶,至少还在陆上,还能据城而守。可这支水师既能从海上打来,又能从江上逼到城下,平壤城临江而建,水门和西墙历来是软肋,面对这等水军,他们实在不知该如何防守。
陈翼站在“镇海”号船头,将城楼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杜鲧。”他唤道。
“末将在。”
“把弩车抬到岸边,对准城头。在三百步外架设,给我齐射一轮。”
杜鲧一怔,随即咧嘴笑了:“将军这是要先声夺人?”
“不让他们看清楚弩车的威力,城下之盟签不痛快。”陈翼淡淡说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城楼,“尽管打。别伤着那个穿玄色披风的人。”
命令传下,水兵们立刻忙碌起来。一百二十余架弩车被抬下船,在江岸上排成三排。每架弩车配五名弩手,绞弦装箭,动作迅捷如风。箭矢是特制的重弩箭,有胳膊粗,箭头纯铁打造,配着三棱倒刺,能在二百步外穿透重甲,在三百步外也能钉进砖石。
高钊正在城楼上看着,忽然见晋军船队中分出一支队伍上岸架设器械,正觉不解,便听见城下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号响。紧接着,一排密集的破风声响起,像整个天空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三百多支重弩箭便已劈空而至。
弩箭撞上城墙和城楼,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爆响。城头的土石像被巨斧劈中般四下飞溅。几支弩箭直接钉进了城墙,箭身没入墙砖半尺有余。有一名守军的木盾被弩箭射穿,整个人被带着向后飞出两步,一声未吭便断了气。城楼的一根立柱也被一支弩箭削断,半截楼檐轰然塌下。
高钊被几名侍卫扑倒在地,狼狈地躲过一劫。他抬起头时,正看见一支弩箭死死钉在离他不过尺余的城垛上,箭尾还在嗡嗡乱颤。
城上彻底乱了。
有士兵扔了兵器转身就往城下跑,边跑边喊:“晋人的箭能穿墙!”
更多的守军则蹲在垛口下,抱头不敢动弹。
几个武将提着刀想弹压,可他们自己也被这一轮弩车齐射吓得魂飞魄散。
平壤城头上哭喊声、惊叫声、呵斥声响成一片,如汤浇蚁穴。
陈翼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如水。他嘴角上扬,对传令官道:“收兵回船,放他们出城。”
江风猎猎,吹得岸边那些弩车上的粗弦还在微微颤抖。高钊在侍卫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望着江面上那支纹丝不动的庞大舰队,再看看身边那些已经彻底失去了战心的大臣和士兵,只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无路可退的绝境。
“乙弗阿那。”他的嗓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臣在。”
“出城。去晋军大营。”高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任何光泽,“他们的条件,孤都答应了。要什么,给什么。只求他们,退兵。”
乙弗阿那深深一揖,转身走下城楼。城门外,吊桥缓缓放下,一骑快马举着白旗朝晋军水师的方向急驰而去。江风将白旗吹得猎猎翻卷,像一面招魂的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