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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这东西可不经常遇到。你在家自己做做,一家人也能尝个荤腥。」
六姥爷摆了摆手,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带着几分实在,几分不容推辞的硬气。
「越子,咱这里穷,谁家里来客了都没什么正经菜招待。今天你们来,我今天逮的野鸭子,说到底,这野鸭子生就的就是招待恁几个的命。」
说完,他端起酒碗,跟李越碰了一下,两个人都仰头干了。巴根也立马端起酒碗,冲六姥爷举了举,嘴里说着「谢谢姥爷」,仰头也是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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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放下碗,心里头动了动。他琢磨了一下,开口问道:「姥爷,咱湖里野鸭子多吗?」
六姥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菸灰,又叼回去,吸了一口,眯着眼想了想。
「野鸭子是不少,一群一群的,就是不好逮。还没靠近呢,它就飞了。」他顿了一下,弹了弹菸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知足,「时不常的倒是能捡上一窝鸭蛋,解解馋。」
李越听完,没再说什么。他端着酒碗,抿了一口,眼睛盯着碗里的酒,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桌上的喧闹还在继续,巴根已经跟几个姥爷舅舅拼上了酒,一碗接一碗的,喝得脸上泛了红光,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六姥爷坐在旁边,端着碗,笑眯眯地看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又端起碗来喝一口。
没一会,姥娘就进屋了。她搬了一个也就十来公分高的木墩子,放在李越身后,挨着他坐了下来。木墩子不平稳,在地上晃了一下,李越赶紧伸手扶住。
李越转过身,握着姥娘的手,把自己的座位往旁边让了让,闪出来刚好容一人吃饭的空隙。他凑近了,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谁似的。
「姥娘,你忙活这会子了,还没吃饭吧?你往前坐点,我去叫俺妗子,咱在一起吃点呗。等会儿菜凉了,你吃了再不舒服。」
姥娘握着他的手,手心粗糙,指节粗大,可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跑了。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头透着当家做主的从容。
「你不用管俺俩。我给恁妗子在锅屋吃完了,用鱼汤泡的芋头乾子煎饼。恁妗子怕恁几个人吃不惯,上您三姥爷家借白面去了,给恁擀一绺面条。等会儿喝完酒,恁喝点面条,省得胃里难受。」
李越听了,脑子里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事。邻居三姥爷家,生活条件确实要比一般人家好点。可上一世,大舅家和邻居三姥爷两家关系一直都不太好。妗子因为给自己下点面条,还得去他家低声下气地借白面——这肯定不行。
他松开姥娘的手,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院子里的灯没开,黑黢黢的,只有厨房窗户透出来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李越借着那点光亮,看见妗子正要往院子外头走,脚步又快又急。他几步赶上去,喊了一嗓子。
「妗子!你嘛去!」
妗子转过身,脸上带着笑,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越子,我去外头有点事,马上就回来。」
李越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起来。
「你别去啊!我们几个都是大人了,也不缺这口吃的。咱不落他这个话把!」
说完,他拉着妗子的胳膊,把人往院子里拽。妗子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嘴里念叨着「这熊儿」,可脚下已经跟着他走了回来。
到了厨房门口,李越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压低了,可每个字都说得笃定。
「妗子,今天这个面咱真不能给他开这个口。因为从明天开始,咱家的日子,绝对比县长家的都得强。你要今天开口了,以后他给咱借钱怎么弄?」
妗子被他的话逗乐了,伸手点了一下李越的额头,那动作带着几分亲昵,几分嗔怪。
「你个熊孩子,看来是真挣钱了!还敢比县长,你知道县长是多大的官不?」
李越没躲,笑嘻嘻地受了这一指。
「妗子,你信我的就行了。我肯定不骗你。你就记住,以后咱家不缺钱了就行。其他的,等会儿我大舅会给你说的。」
妗子脸上的笑收了收,换成了一副为难的表情,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那今天晚上恁几个人怎么吃?」
李越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耍赖的意思。
「我们几个也吃煎饼。在东北这几年白面吃多了,就想咱家的芋头乾子煎饼。」
妗子听了,眉头拧了一下,嘴里啧啧了两声。
「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干吃噎人,泡了也不好看。」
李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可话里头带着几分认真。
「你就听我的吧,我还就想吃煎饼了!」
妗子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还搁着一摞煎饼,芋头乾子面的,颜色发灰,边角翘着,一卷就裂。
李越转身刚准备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怕妗子再偷偷摸摸地去借白面,突然又转过身,冲妗子补了一句。
「妗子,你可千万别去啊。你要真去了,擀面条我们也不吃!」
妗子这才笑着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被他磨得没脾气的无奈:「行,听你的,不去了!你个儿羔子!」
李越这才放心,转身进了屋。
堂屋里酒意正浓,几个姥爷喝得脸上泛了红光,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碗筷碰撞的声响混着笑声,闹哄哄的。姥娘还坐在李越座位旁边,那把小木墩子矮矮的,她坐在上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尊安安静静的雕像,跟这满屋子的热闹隔着一层什么。
见李越回来了,姥娘往他跟前凑了凑,轻声问了一句。
「小孩,刚才你干嘛去了?」
李越弯下腰,附到姥娘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老太太一个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