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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主一怔。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波动，像是深冬的湖面被人猝然投下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极轻极轻的涟漪。
随即她轻咳一声，别开目光，耳根竟极淡地红了一下。
那抹红很浅，却藏不住，沿着她白皙的脖颈一路向下蔓延，像雪地里洇开的一滴朱砂，转瞬便被主人强行压了下去。
她端起酒饮了一口，别开眼：“此事我之后会问晴岚。”
声音听起来依旧从容，可林浩听得出，那里面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慌乱，像一根被风吹得轻轻发颤的弦，若不细听，便会错过。
帐中的气氛因为这几句话而变得微妙起来。
林浩能感觉到，大公主身上那股久居高位的压迫感松了一瞬，像是绷紧的弓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谈笑间能定万人生死的镇北之主，而更像一个会为一句轻佻言语而耳根发红的人。
尽管这错觉短暂得几乎不真实。
片刻后，大公主敛了情绪，换上了一贯的沉稳与锋利，开始挑明正事：“朔州只是开始。大晟帝国的朝堂不像边关这么简单。边关之事，靠的是刀兵、谋略、生死相搏；可朝堂之上，是人心、党争、利益交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有千钧重量，压得帐中的空气都变得稠密起来。
她抬眼看向林浩，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丝毫方才的波动，只剩下清醒到近乎冷酷的理智。
“你如今有军功、有实力、有驸马身份，已经不可能再做一个纯粹的将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会被推到棋局中央。朔州一战的功劳，是好事，也是杀机。你越是耀眼，想毁掉你的人就越多。那些人不会和你正面对抗，但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做文章，把你从云端拉下来，踩进泥里。”
她的语调不疾不徐，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心弦。
“你必须想清楚，自己将来要站在什么位置。”
林浩没有绕弯子，反问：“殿下想要什么？”
他问得直接，目光也直接，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像一柄毫不掩饰锋芒的刀。
大公主静默片刻。
她的目光望向帐外，那里是漫天的星子和连绵的军帐，再远一些，是燕国的方向。
那里的天幕被远处的营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浩，缓缓道：“我要这个帝国。如果你和晴岚想走得远，就该站在我这边。”
她说得平静，甚至称得上坦然，仿佛那句话说出来，不过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却燃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
那光并不炽烈，却冷得惊人，像寒夜中不灭的星火，安静地燃烧在无边的黑暗里。
两人在帐中四目相对。
大公主那种不怒自威的美，在灯下格外锋利。
她的五官不算柔美，却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凌冽，像一柄出鞘的剑，危险，却诱人。
眉眼间是常年征战与权谋打磨出来的冷厉，偏偏又生了一双极好看的唇，不说话时紧紧地抿着，像藏着千言万语，又像什么都不会说。
灯影在她的侧脸上跳跃，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连那抹若有若无的疲惫，都成了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脆弱。
可谁都知道，这份脆弱不过是错觉。
她是一个能把整个北境扛在肩上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脆弱。
林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酒杯，与大公主碰了一下：“那要看殿下给我什么位置。”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仿佛两人谈论的只是一件寻常生意，而非足以改变整个帝国格局的抉择。
大公主唇角微微勾起：“你敢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林浩闻言，愣了一下。
对方如此回答，他是万万没想到的。
那话里没有半分玩笑，反而透着一种笃定，甚至是一种超出君臣关系的、带着几分纵容的认真。
随后他唇角也勾起一抹笑意，“那我说，我要你呢。”
这一句，比方才那杯酒更烈，也更大胆。
话一出口，整个帐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大胆！”
大公主低喝。
那一瞬间，她身上威势陡然攀升，像一柄利剑骤然出鞘，锋芒逼人，足以让神尊大圆满都腿软跪倒。
可林浩纹丝不动。
“我这胆子一向很大。”
林浩没退，反而向前倾了倾身，“不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不是好癞蛤蟆。”
他说得一本正经，甚至带着几分无赖般的坦然。
灯光落进他眼底，映出一种毫不掩饰的野望与占有欲，像一团被风吹得愈燃愈烈的火。
大公主盯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浅，却像冰雪上裂开的一道春缝，让她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冷冽依旧，却多了三分说不出是嘲弄还是欣赏的意味，连带着帐中的空气都似乎回暖了几分。
“好，我给你机会。你不是会时空法则，最擅长越级战斗吗？只要你能胜我，我和镇北军，都是你的！”
她说得豪气干云，眼底甚至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战意，仿佛这个约定本身，比那冰冷的皇权更让她兴奋。
“一言为定！”
林浩放下酒杯，作势就要起身。
大公主抬手一按：“急什么。”
“你才突破，境界尚未稳固。且燕国也不会死心，定会派大军来夺回朔州。等打退燕国大军，等朔州彻底握在我们手中，你我再全力一战。”
她的声音又沉了下来，像恢复了平日里的统帅本色，每一句话都条理分明，仿佛早已将一切都计算清楚。
“好。”
林浩看着她，目光灼灼，“那殿下别忘了今日的约定。”
大公主没有答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灯影里，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微微发亮，像藏着一整个即将破冰而来的春天。
林浩起身告辞。
走到帐门口时，大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被夜风盖住：“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话。”
林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便掀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