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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卷着暴雨。
雷廷瘫在泥泞里,身上的玄色残甲早已被冷雨浇透。
伤口处流出的黏稠血污被雨水无情地冲刷开,露出里森白狰狞的骨茬。
忽然。
胡四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泛着猩红的眸子,微微偏转,看向了街道尽头的黑暗。
雨幕被无情地撕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踩着积水,不急不缓地走来。
周平身上的墨衫已经被完全打湿,紧贴着身躯,勾勒出紧绷的肌肉轮廓。
他刚经历过连番厮杀。
体内的气血还在剧烈起伏。
那股狂暴的威压在雨夜中,就像是一头蛰伏在深渊中的大凶。
斩夜刀入鞘。
雨水顺着刀鞘滑落,洗不净上面残留的淡淡妖气。
雷廷看清来人,瞳孔骤然缩紧。
他顾不得嘴里喷涌的血沫,声嘶力竭地咆哮。
“周平!走!快走!”
“这是圈套……去告诉掌司,千万别来!这是针对他的陷阱!走啊!”
因为激动。
他浑身骨折处再次喷出鲜血,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泥水里。
胡四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看着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角都没怎么破损的周平,有些意外。
“哦?居然还能走到这儿。”
胡四自言自语。
他派去的手下可不少。
三阶初期、中期的都有。
一个开脉境后期的小子,怎么可能如此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不过很快。
胡四嘴角又挂上了那抹轻蔑的笑意。
他手下的性子他了解。
向来贪玩。
指不定是瞧见个开脉境的人族,起了猫戏老鼠的心思,在哪儿折腾乐子耽搁。
“有意思。不过,本座可没闲工夫陪你这只小耗子玩。”
胡四淡淡开口。
他甚至懒得亲自动手,负在身后的右手微微抬起,并指成剑,朝着虚空轻轻一划。
嗡!
一道璀璨的猩红灵光瞬间冲天而起,在漆黑的雨幕中犹如刺目的信号,极其扎眼。
胡四转过身去,连看都不再看周平一眼,背对着他。
“人族武夫,还是先想想怎么留个全尸吧。两个开脉境……嗬,沈重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派你们两个废物进城送死。”
然而。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三息过去了。
五息过去了。
四周除了狂暴的雨声和雷鸣,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妖物的咆哮,也没有任何腥风涌动。
那道猩红的灵光在半空中闪烁了许久,最后犹如风中残烛,意兴阑珊地熄灭了。
胡四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再次抬手,指尖血芒大盛,又是一道更为刺眼的灵光激射向夜空。
依旧,毫无动静。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城东的街道安静得有些诡异。
胡四那张原本从容戏谑的脸终于沉了下去。
一丝急躁和难以置信从他眼底浮现。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雨幕中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武夫。
能够走到这一步,气血还如此强盛,甚至身上连点像样的伤痕都没有……
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在他脑海中升起,却又被他本能地否定。
“看来,本座确实小瞧了你。”
胡四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派出去的那些手下……都被你杀了?你一个开脉境,怎么可能?”
周平站在雨中,平稳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回答胡四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稳稳地握住斩夜的刀柄。
刀锋微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刀鸣。
四周的雨水瞬间被震碎成漫天白雾。
他抬眼看向胡四,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声音比这寒冬的夜雨还要冷冽。
“你若是说城里那些畜生。很可惜,一个没留!”
话音未落。
满天风雨骤然一滞。
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任何试探。
周平的身影在原地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亮彻夜空的刺目刀光!
断雷拔刀斩!
这一刀太快,快到连倾盆的雨幕都被生生斩断,快到空气中只剩下一声近乎撕裂耳膜的雷鸣。
胡四瞳孔骤缩,浑身寒毛炸立。
先前的从容与轻蔑在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死亡危机。
此子,绝非寻常开脉境!
“吼!”
生死关头,胡四发出嘶吼,再不敢有丝毫保留。
他体内妖力疯狂倾泻,双手红芒爆闪,一尊数丈高的巨大猩红狐影凭空凝聚,如同一面血色巨盾,死死挡在身前。
轰!
刀光结结实实地劈在狐影之上,狂暴的气劲将四周的雨水瞬间震碎成漫天白雾。
胡四咬着牙。
刚想借力后撤,眼前的白雾却被一只铁拳生生撕开。
周平的面容冷峻,不知何时已欺身至身前。
他的左拳之上,风雷之声骤起,隐隐有荒凉寂灭之意。
荒芜风雷拳!
胡四甚至来不及施展任何神通,更来不及祭出怀中的护身宝器,整个人便如遭流星重击。
护体妖气瞬间粉碎。
噗!
他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周平眼神冷冽,脚下没有丝毫停顿。
青丘狐妖手段层出不穷。
此地是对方布置的血煞阵主场,若给对方喘息之机,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变数。
斩草,必须除根。
嗡!
周平小腿处的“神行符”骤然亮起刺眼黄光,配合大圆满的风雷瞬,他的速度在刹那间突破极限。
风雨中,只余下一道尖锐的音爆。
倒飞中的胡四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尊杀神竟然已经追到了头顶。
“去。”
周平右手一扬,五张漆黑的锁魂符脱手而出。
符纸在半空中化作无数道由纯粹气血交织而成的漆黑锁链,瞬间将胡四的四肢死死缠绕,猛地朝地面拽去。
胡四目眦欲裂,挣扎着怒吼。
“符术?你区区一个武夫……”
嘭!
话没说完,周平的一记重拳已然砸落。
这一拳力道万钧,胡四那张儒雅俊美的人脸瞬间扭曲变形,皮开肉绽,露出了毛茸茸的、满是鲜血的狐狸头颅。
轰隆!
胡四重重砸进泥泞中。
周平如陨石般坠落,膝盖微屈,重重地顶在胡四的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周平整个人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将胡四压制在泥水中。
与此同时,那五张锁魂符化作的铁链猛然收紧,将胡四的四肢牢牢钉死在青石板上,动弹不得。
不给一丝挣扎的机会。
周平神色冷漠,左手探入怀中,猛地抓出一大把黄符。
足足七十多张天心真火符!
胡四那只被鲜血糊住的眼眶剧烈颤抖,他看着那叠厚厚的符纸,脑海中一片空白。
谁家武夫打架,随身带这么多张黄符?
“爆!”
周平轻吐出一字。
轰!
七十多张天心真火符同时引爆。
刹那间,一轮纯白色的骄阳在黑暗的城东街道上冉冉升起。
原本笼罩良平县的血色煞阵,在这股恐怖的至阳真火面前,被映照得苍白无力,宛如白昼。
炽热的白芒中,周平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冷厉的眸子,透着令人胆寒的暴虐杀意。
在这毁天灭地的白光笼罩下。
胡四完全绝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良平县外,夜雨滂沱。
那股由血煞大阵散发出的腥臭味,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然浓烈得令人作呕。
沈重山已经到了。
他负手立于山丘之上,任由狂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陆景利低着头,神色焦灼,正在快速汇报着城内的局势。
“掌司大人,良平县已被血煞阵彻底封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传讯符也递不进去。现在破开一道缺口,让雷廷和周平先行潜入,至今还没有消息传出……”
话音未落。
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只见那笼罩在良平县上空的血色光幕,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
一道微弱却坚韧的银色光芒在阵法边缘一闪而逝。
陆景利瞳孔微缩,脱口而出。
“这是……破界盘的波动!是雷廷出手了!”
然而。
还没等他露出喜色,那道银色裂缝便在翻滚的血雾压制下,迅速合拢,最终只剩下一条若隐若现的蛛网状裂纹。
“可惜,他应该被那帮畜生强行拦下了,没能完全施展!”
陆景利狠狠一锤拳头,满脸不甘。
沈重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看来青丘的准备,比本司预想的还要周全。”
他缓缓睁眼,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机。
“仅靠雷廷和周平率先潜入,确实差了些火候。不过……到此为止了。本司亲临,容不得这帮畜生翻天。”
他偏过头,冷冷地盯着陆景利。
“陆景利,整队。本司这就破阵,你带人先冲进去支援!”
“属下领命!”
陆景利神色一肃,按刀长喝。
“还有。”
沈重山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入城之后,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护住周平!他绝不能有任何闪失,明白吗?”
陆景利眼皮猛地一跳。
周平?
那个新晋校尉?
能让掌司大人这般牵挂,甚至用上了“不惜一切代价”这种重话,这小子的来头,看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惊人?
压下心头的惊骇。
陆景利不敢有半点迟疑,抱拳沉声道。
“掌司大人放心,属下便是舍了这条命,也定保周校尉周全!”
“去吧。”
“随我冲!”
陆景利拔刀出鞘,怒吼一声。
他身后。
身披重甲、气息彪悍的镇魔司精锐紧随其后,宛如一柄锋利的尖刀,瞬间扎进了血雾弥漫的缺口之中。
一行二十人,直捣黄龙。
陆景利一马当先,体内气血疯狂运转,已经做好了迎接群妖围攻、血战到底的准备。
然而。
预想中铺天盖地的妖魔拦路,并没有出现。
整条街道死寂得可怕,只有残存的血雾在风中飘散。
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
“怎么回事?”
陆景利心中惊疑不定。
妖魔都去哪了?
难道都集中去围攻林府了?
一想到这,他脚下的速度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片刻后。
一行人终于赶到了林府门前。
可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陆景利却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笼罩在林府周围的阵法,此刻竟然已经彻底消失。
原本高耸的府门坍塌了大半。
“阵法破了……”
陆景利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阵法消失。
这极有可能意味着林府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
难道,里面的人已经……
“该死!”
陆景利咬牙。
顾不得许多,他提着刀一脚踹开残存的门板,带着人疯了一般冲进了林府大院。
可就在他踏入大院的瞬间,他的脚步却生生顿住了。
耳畔,并没有预想中的妖魔咀嚼声,也没有凄厉的惨叫。
反而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阵说话声。
陆景利愣住了。
还有人活着?
没事?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大院深处。
“看来……妖魔还没来得及发起总攻。”
陆景利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陆景利提着腰刀,大步跨入林府大堂。
大堂里影影绰绰,人头攒动。
林老爷子虽然脸色惨白,周身气血剧烈起伏,但好在四肢健全,精神也还算完好。
不仅是他,林家那些妇孺家眷,大半都完好无损地缩在角落里,只是个个如丧考妣,惊魂未定。
陆景利悬着的心落了地,可眼中的惊疑却愈发浓重。
“林老太爷,这……那帮畜生没发起总攻?”
他忍不住开口。
这不合常理!
血煞大阵合拢,林府就是最显眼的活靶子,以妖魔那残忍嗜血的本性,怎么可能放着这么一锅肥肉不啃?
林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陆景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说?
说妖魔确实来了,连青丘的三阶大妖都亲自出手了,却被一刀斩了?他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
这种天方夜谭,若非亲眼所见,他自己都不会信。
大堂内,其余的镇魔卫和林家修士也是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像是被勾了魂,呆若木鸡。
陆景利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等不及这帮吓傻了的人回答,率先跨前一步,按着刀柄沉声喝问。
“那两个人呢?在我们之前进城的那两名开脉境,现在何处?”
听到这两个名字,林老爷子身躯微微一抖,有些木讷地抬起头,拱手道。
“回陆校尉……一人前去布置破阵手段。至于另一位,本来是要留守林府,镇守此地的,可……”
说到这里。
林老爷子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陆景利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雷廷动用破界盘强行撕裂大阵,他已经知道了。
那另一人,自然就是掌司大人特意交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住的周平!
“周平怎么了?他人在哪?”
陆景利急切追问。
林老爷子闭了闭眼,干涩道。
“他出了林府。至于去了哪里,老朽确实不知。”
“刚走?”
陆景利脸色骤沉。
“不。”
林老爷子摇了摇头。
“走了有一阵了。林府阵法消散,他便走了。”
听完这话。
陆景利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走了有一阵了?
在大阵被破、群妖即将围攻林府的生死关头,那个被掌司大人视若珍宝、千叮咛万嘱咐要保全的周平,竟然提着刀拍拍屁股溜了?
“好,好得很!”
陆景利怒极反笑。
他心中对那些皇城纨绔的认知,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印证。
能让掌司大人这般在意,定是皇城的什么大家子弟。
空有高谈阔论,平日里拿着海量的资源,真到了刀口舔血、需要拿命去拼的时候,第一个掉链子的绝对是他们。
那小子定是看到大阵被破,以为林府必死无疑,所以提前找地方躲起来苟活去了!
临阵脱逃。
这倒真是符合他心中对那帮纨绔子弟的定义。
“雷廷在外面玩命,我们兄弟在外面流血,沈大人甚至为了你,不惜给老子下死命令……”
陆景利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
眼底的鄙夷与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真特娘的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