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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势愈发汹汹，鹅毛大的雪片打着旋儿往下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篝火的红光都被吞没得只剩一团微弱的光晕。陈久安正费力地将情绪失控的王二瘸子往隔离区送，女人的哭喊声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听着让人心头发紧。
就在这时，山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这片死寂的混沌。
“什么人？”铁匠的声音陡然绷紧，他反手握住腰间的刺刀，警惕地望向风雪弥漫的山口。
陈久安也停下了脚步，心头一沉——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人来？是北面砖窑里的那些窥伺者，还是……
雪幕被猛地破开，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汉子身形挺拔，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尽管满身风雪，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刚毅的劲儿，正是王飞。他身后跟着的女人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药箱，脸颊冻得通红，却是丽媚。
“陈军医！山鹰队长让我们来的！”王飞一眼就看到了雪地里的陈久安，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子振奋。
陈久安愣住了，随即心头涌起一股狂喜。他连忙将王二瘸子交给身旁的民兵，快步迎了上去：“你们怎么来了？山鹰他们呢？”
“山鹰队长在后面断后，军分区的支援物资太多，怕路上出岔子。”丽媚喘着粗气，将怀里的药箱往前递了递，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我们俩跑得快，先带着一批药品和器械赶过来应急，后面的大部队跟着就到！”
王飞放下肩上的帆布包，“哐当”一声砸在雪地里，扬起一片雪沫。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咧嘴一笑：“陈军医，你看看这包里有啥——磺胺、退烧药、消毒水，还有军分区首长特批的几支青霉素！都是救命的玩意儿！”
这话一出，周围的战士和民兵们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了许久的沉闷气氛，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陡然泛起了涟漪。
陈久安的手都有些发抖，他连忙打开帆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药瓶和纱布，那熟悉的药味混着雪的寒气扑面而来，竟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喃喃自语，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丽媚已经提着药箱快步走向猴子所在的窝棚，她是后方医疗队的护士，手脚麻利得很。“陈军医，我先去看看那个生病的战士，你赶紧安排人把药品分下去，村里的孩子们还等着药呢！”
王飞也没闲着，他从帆布包里翻出几包干粮和几件厚实的棉衣，分给周围冻得瑟瑟发抖的战士：“大家先垫垫肚子，暖暖身子！后面还有棉衣和粮食，够咱们撑一阵子了！”
陈久安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村子的方向喊：“老丈！里正！支援到了！有药了！”
喊声穿透风雪，传进了村子里。很快，紧闭的门窗接二连三地打开了，一道道人影探出头来，当看到山口处那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以及帆布包里那些救命的药品时，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响了起来。
丽媚已经进了猴子的窝棚，她熟练地给猴子量体温、换纱布，又从药箱里拿出一支青霉素，小心地配着药。猴子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勉强睁开眼，看着丽媚忙碌的身影，虚弱地笑了笑：“姐……俺就知道……俺们不会垮……”
丽媚的鼻尖一酸，伸手擦了擦眼角的雪水，声音温柔却坚定：“别说话，好好躺着。等你好了，咱们一起打跑那些害人的东西！”
另一边，王飞正跟着陈久安，一起将药品分发给村里的病人。李寡妇家的三岁娃被抱了出来，小脸烧得通红，气息微弱。丽媚连忙走过去，将配好的退烧药喂给孩子，又给他贴上退烧贴。没过多久，孩子的呼吸就渐渐平稳了下来，李寡妇看着孩子的小脸，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对着王飞和丽媚磕了一个头，泣不成声：“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王飞连忙将她扶起来，叹了口气：“大娘，别这样，咱们都是一家人，该的。”
雪还在下，却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篝火被重新添了柴，烧得噼啪作响，红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战士们和村民们一起，将药品搬进指挥所，将棉衣分发给老人和孩子，将粮食架在火上烤着，空气中渐渐弥漫起食物的香气和药香。
陈久安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头百感交集。他望向王飞和丽媚，两人正忙着给村民们讲解药品的用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笑得格外灿烂。
就在这时，山口的方向传来了更响亮的脚步声，山鹰带着大部队赶来了。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声音，战士们的歌声，混着村民们的笑声，在这茫茫雪夜里，汇成了一股滚烫的洪流。
王飞和丽媚相视一笑，眼里闪烁着光芒。
陈久安也笑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雪水和雾气。
他知道，这漫漫长夜，终究是要亮了。
而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窥伺着小王庄的阴魂，也该到了清算的时候了。
雪停了。
风也敛了踪迹，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连空气都像是冻住了，吸进肺里，带着针扎似的疼。东方的天际，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点浅墨，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指挥所里，灯火通明。
王飞和丽媚熬了个通宵，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却依旧精神抖擞。丽媚正指导着几个年轻的民兵，将新到的药品分类、登记，那些印着红十字的药瓶，在油灯下泛着温暖的光。王飞则拿着一张草图，和陈久安、山鹰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砖窑那边的地形我熟，”王飞的手指点在草图上，声音压得极低，“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易守难攻。那帮家伙躲在里面，肯定是在观察咱们的动静，说不定还憋着什么坏水。”
山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摩挲着手里的步枪，沉声道：“军分区的援军还要两天才能到，这两天，必须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陈久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一夜之间，那些新添的坟冢被白雪覆盖，只剩下一个个浅浅的土包，沉默地卧在洼地里。他想起王二瘸子哭倒在雪地里的模样，想起猴子烧得通红的脸，想起李寡妇家那个渐渐平稳下来的孩子，心头沉甸甸的。
“不能再等了，”陈久安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咱们得主动出击。先派人去砖窑附近侦查，摸清他们的人数和火力。另外，村里的隔离措施不能松，丽媚，你这边还要辛苦一下，继续指导村民消毒、隔离，确保没有新的病例出现。”
丽媚抬起头，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放心吧陈军医，我这边没问题。”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里正带着几个村民，扛着几袋粮食和几捆柴火走了进来。老丈的腰杆挺直了不少，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他将粮食往地上一放，朗声道：“陈军医，王队长，丽护士！俺们村里的人合计了，不能光靠你们保护！这些粮食，是俺们攒下的家底，你们拿着！还有，村里的后生们都愿意跟着你们去砖窑，就算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不能让那帮龟孙子再害人！”
他身后的后生们纷纷应和，一个个眼神炽热，像是点燃了的火把。
王飞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头涌起一股热流。他拍了拍里正的肩膀，咧嘴一笑：“老丈，谢了！不过侦查的活儿，还是交给我们来。你们的任务，是守好村子，照顾好病人！”
里正还想说什么，却被陈久安拦住了。陈久安看着众人，声音沉稳有力：“乡亲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小王庄，守住我们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希望。等援军一到，咱们再一起，把那帮家伙一网打尽！”
众人沉默了片刻，随即纷纷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民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陈军医！不好了！猴子他……他醒了！但是他说……他说他看见砖窑那边有动静！”
众人的心猛地一揪。
王飞和山鹰对视一眼，立刻站起身：“走！去看看！”
他们快步赶到猴子的窝棚。猴子已经坐了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了不少。他看到王飞和山鹰进来，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丽媚按住了。
“慢点！你刚退烧，还得好好休息！”丽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
猴子摇了摇头，喘着粗气，指着北面的方向：“我刚才迷迷糊糊的，看见砖窑那边有影子在动！好像……好像是有人往咱们这边来了！”
王飞的眼神一凛。他立刻掏出望远镜，快步走到窝棚外，朝着砖窑的方向望去。
雪地里，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山鹰皱着眉头：“是不是你看错了？”
猴子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没看错！真的有影子！他们肯定是想趁着天亮前，摸过来搞偷袭！”
王飞没有说话，他紧紧地攥着望远镜，目光如炬，扫视着远处的山林。
东方的天际，鱼肚白越来越浓，金色的霞光，正一点点地撕破黑暗。
忽然，王飞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指着远处的一个山坳，沉声道：“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雪地里，几个黑影正猫着腰，朝着村子的方向摸来，动作鬼鬼祟祟，一看就来者不善。
山鹰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他猛地端起步枪，厉声喝道：“准备战斗！”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破晓前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陈久安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王飞，又看了一眼窝棚里的猴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破晓之前，必有一场恶战。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们的身后，是小王庄的乡亲，是救命的药品，是燃着的希望。
金色的霞光，终于刺破了最后的黑暗，洒落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
枪声，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