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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冷光棒幽蓝的光晕。雷炎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楔进每个人的心脏“准备战斗”。短暂的死寂后，特遣队员们无声地动了。没有慌乱，只有一种齿轮咬合般的精密。“山鹰”和另一名代号“蝰蛇”的队员迅速移动到岩缝入口两侧，身体紧贴石壁，枪口指向外间若有若无的微光，耳朵几乎竖起来。“灰狼”则像真正的野狼一样，四肢着地，趴到洞口附近一处不起眼的裂缝边，侧耳倾听，鼻子微微翕动。
“虎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给陈久安的清创做了最后包扎，又检查了水生和丽媚的输液情况，然后迅速将主要医疗器械收拢到背包旁，自己抓起一支冲锋枪，守在了伤员和电台之间。柱子把晨光紧紧搂在怀里，捂住孩子的嘴，和翠姑一起缩到石洞最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王飞单手擎枪，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牙关紧咬。
杨铁山和李振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尚未熄灭的火焰和深沉的疲惫。他们挪到靠近洞口又能依托石块掩护的位置，检查了手中所剩无几的弹药。陈久安趴在防水布上，背后的镇痛剂效果正在消退，尖锐的疼痛和灼烧感一阵阵袭来，但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雷炎那句“受过训练或发生变异的东西”。研究所里那些扭曲的画面与地下河畔隐约的嗥叫声重叠，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时间在极度紧绷的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长，洞外风吹过岩缝的呜咽，一滴水从钟乳石上坠落的轻响，都被放大成惊心动魄的噪音。
“灰狼”忽然极轻地“嘘”了一声，手指向洞外某个方向，做了个复杂的手势。
雷炎眼神一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杨铁山等人说：“东北方向，三百米左右，移动速度很快，不止一个……在绕圈，像是在……确认气味。”
像是在确认气味。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心又沉了沉。如果是追踪而来的日军军犬，虽然麻烦，但并非无法应对。但如果是那种“东西”……
“吱嘎……”
一声轻微、干涩，仿佛枯枝被缓慢踩断，又夹杂着某种湿滑摩擦的声音，从洞外不远处的林中传来。这声音极不自然，绝非普通野兽或人类活动能发出。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近了些。
陈久安感到自己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强迫自己回想研究所文件中可能相关的只言片语，但关于“生物兵器”或“活体实验产物”的记录大多语焉不详，或者被刻意涂抹，只有那些照片无声地诉说着恐怖。
“它们……在试探。”雷炎的声音冷得像冰，“灰狼，能判断数量吗？”
灰狼微微摇头，伸出四根手指，然后又握成拳——至少四个，可能更多。
“洞口太窄，一夫当关。”雷炎快速分析，目光扫过洞内，“但不能被堵死在这里。山鹰，蝰蛇，准备闪光震爆弹，听我口令。虎子，保护好伤员和电台。杨队长，李教授，你们协助守住侧翼。其他人，没有命令不许开火，节约弹药，瞄准要害。”
命令清晰简短。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呼吸在压抑中变得粗重。柱子把晨光的头按在自己怀里，翠姑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不知在祈祷什么。
洞外的声音停止了。但那并非是危险解除的征兆，反而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更加令人窒息。浓雾似乎更重了，连岩缝入口那一点点微光也变得模糊不清。
突然……
“嗖！”
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岩缝外一闪而过，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几乎同时，另一侧也掠过一道影子，带着一股腥臺的风灌入洞内。
“照明！”雷炎低喝。
“山鹰”猛地向岩缝外抛出一根冷光棒。幽蓝的光芒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外面的地面上，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就在光芒亮起的刹那，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东西……勉强还保持着犬类的轮廓，但体型大得像小牛犊，浑身皮毛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仿佛溃烂又似增生肉瘤的皮肤。它的头部异常肿大，吻部向前突出，獠牙外翻，滴落着粘稠的涎液。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在冷光下反射出混沌的、非自然的黄绿色光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疯狂。
不止一只。光芒边缘，还有至少三只类似的影子在徘徊，发出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咕噜”声。
“开火！”雷炎的命令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噗噗噗……”特遣队员装备的微声武器发出短促沉闷的声响，子弹精准地射向最近那只怪物的头部和躯干。然而，令人心悸的一幕出现了：子弹打入那怪物体内，发出“噗噗”的闷响，甚至打穿了皮肉，露出里面颜色诡异的组织，但那怪物只是趔趄了一下，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吼，速度几乎没有减慢，反而更加狂暴地朝着岩缝冲来！
“打不死？！”王飞惊呼。
“瞄准关节！眼睛！或者等它再近点！”雷炎的声音依旧稳定，但眼神凝重。他手中的步枪连续点射，一发子弹终于打中了冲在最前那只怪物的一只前腿关节。怪物哀嚎一声，扑倒在地，但立刻用三条腿撑起，更加凶猛地用头撞击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闪光弹！”雷炎再次下令。
“山鹰”和“蝰蛇”几乎同时将两枚特制的强光震爆弹投出岩缝。强烈的白光伴随着足以致聋的爆响猛然炸开，即使身在洞内，背对洞口，众人也感到眼前一白，耳膜嗡嗡作响。
洞外传来怪物体痛苦的尖啸和混乱的碰撞声。强光和对声波敏感的生物神经显然对它们有效。
“灰狼，趁现在，布置绊发雷！延时五秒！其他人，准备转移！”雷炎语速极快，“不能留在这里当靶子！从后面那条裂缝走，我记得地图上标注过这条洞穴可能有另一个出口！”
转移？在重伤员如此之多，外有不明怪物围堵的情况下？杨铁山心中一震，但看到雷炎不容置疑的眼神和队员们迅速执行命令的动作，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留下，一旦怪物适应或者召唤来更多同伴，狭窄的洞口反而会成为他们的棺材。
“虎子”已经迅速将最重要的药品器械塞进背包，将陈久安用绷带和绳索紧急固定在简易担架上（由两根步枪和防水布临时做成）。另一名队员背起昏迷的水生，王飞咬牙搀扶起勉强能走的李振山，柱子抱着晨光，翠姑扶着他。杨铁山则和另一名特遣队员一起，抬起丽媚。
“走！”雷炎断后，目光死死盯着洞口。
“灰狼”敏捷地在洞口内几步处布置好绊线，连接上两枚手雷，然后迅速跟上队伍。
石洞深处，果然有一条被碎石半掩的狭窄裂缝，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队伍迅速而有序地钻入。“山鹰”打头，用枪托和匕首清理突出的石块，开辟通路。洞内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打开的战术手电光束照亮前方崎岖不平、时而需要匍匐通过的隧道。压抑、潮湿、缺氧，以及身后可能随时追来的恐怖，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陈久安在颠簸的担架上，感觉背后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绷带。每一次震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哼出声。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重新包好、由雷炎交还给他贴身保管的油纸包。这东西，比他的命还重。
他们大约在黑暗的洞穴中艰难行进了十多分钟，身后突然传来“轰！轰！”两声闷响，紧接着是石块坍塌和怪物更加狂躁的嘶吼声。绊发雷被触发了，可能暂时阻断了追兵，但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撤离方向和大概位置。
“加快速度！”前方传来“山鹰”压抑的催促。
洞穴开始向上倾斜，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又爬过一段极为低矮的通道后，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手电光的自然光。
“有出口！”“山鹰”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然而，当他们终于手脚并用地爬出那个隐藏在一挂藤蔓瀑布后面的小洞口时，心却再次沉了下去。
洞口外，是一条奔腾的溪涧，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天色已近拂晓，但浓雾依旧弥漫，能见度很低。溪涧对面，是更加茂密阴暗的森林。而他们所在的这一侧，溪岸狭窄，乱石嶙峋，几乎无处藏身。
更重要的是，他们听到了。
在上游和下游的方向，都传来了那种熟悉的、非人的低嗥，还有……日语的口令声和军靴踩踏石头的声响。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侧面是湍急的溪流和难以攀爬的绝壁。
他们被包围了。
雷炎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目光最终锁定在溪涧下游一处水流相对平缓、对岸有一片巨大乱石堆的区域。
“过河！抢占对岸石堆！建立防线！”他当机立断，“虎子，灰狼，掩护伤员先过！山鹰，蝰蛇，跟我断后！”
没有时间犹豫。冰冷的溪水瞬间淹没了小腿，然后是腰部。水流很急，水下石头湿滑。重伤员被尽量抬高，但依旧难免沾水。陈久安感到刺骨的寒冷包裹全身，与背后的剧痛交织，几乎让他晕厥。他死死抓着担架边缘，冰冷的溪水让他模糊的意识清醒了片刻。他看向对岸，那片乱石堆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就在先头人员即将抵达对岸时，上游方向的雾中，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和……那种怪物的轮廓。枪声骤然响起，子弹“啾啾”地射入水中，激起道道水花。
“快！”雷炎和断后的三人立刻趴在岸边石块后，用精准的点射还击，压制对方的火力。微声武器的优势在此时显现，对方一时无法准确判断他们的位置。
杨铁山和李振山等人连滚爬爬地冲上对岸，利用乱石作为掩护。虎子和灰狼迅速将陈久安、水生、丽媚安置在石堆中央相对安全的位置。柱子抱着晨光，和翠姑躲在一块巨石后，瑟瑟发抖。
“建立环形防御！节省弹药！”杨铁山嘶哑着喉咙喊道，和王飞一起举枪瞄准对岸。
下游方向也出现了敌人，形成了交叉火力。更糟糕的是，几只怪物似乎并不太怕水，正试图泅渡或从较浅处直接冲过来，速度极快。
战斗瞬间白热化。枪声、怪物的嘶吼、日军的叫骂、溪水的咆哮混杂在一起。特遣队员的枪法极准，不断有日军中弹倒地，但那几只怪物异常难缠，除非被击中头部要害或打断脊柱，否则即便身中数弹依旧凶猛扑击。
一名特遣队员（代号“蝰蛇”）在换弹夹时稍慢了一瞬，被一只从侧面突进的怪物扑中肩膀，惨叫声中，鲜血迸溅。旁边的“山鹰”怒吼一声，调转枪口，几乎顶着那怪物的脑袋连开数枪，才将其击毙，但“蝰蛇”已经倒地，肩颈处血肉模糊，眼见不活了。
“蝰蛇！”雷炎眼角抽搐，但手中的射击节奏丝毫未乱，又一只试图靠近的怪物被他打碎了膝盖，栽倒在水边挣扎。
对岸的日军似乎也忌惮这些不受完全控制的怪物，火力稍有迟疑。利用这短暂的间隙，雷炎和“山鹰”带着重伤的“灰狼”（他在掩护时被流弹击中腿部）且战且退，终于也撤到了乱石堆中。
防御圈缩小，弹药消耗巨大，伤员增加，士气低落。浓雾虽然提供了些许遮蔽，但也让他们看不清敌人到底有多少，包围圈有多厚。
陈久安趴在冰冷的石头上，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看着身边气息奄奄的战友，看着对面雾中闪烁的枪火和晃动的鬼影，一股绝望涌上心头。难道……一切都要结束在这里了吗？情报，牺牲了那么多人才得到的情报，就要随着他们一起埋葬在这无名溪涧旁？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水生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几口带着血沫的液体。他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手却摸索着，抓住了身旁陈久安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久……久安哥……”水生气若游丝，脸上却泛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听……听我说……下游……大概两里……有个废弃的……炭窑……有条……暗道……通……通山外……我……我爹……以前……挖炭……知道……”
陈久安猛地一震，反握住水生的手：“水生！你说清楚！炭窑在哪里？暗道通向哪？”
水生断断续续地描述着，声音越来越低。旁边的李振山和杨铁山也凑了过来，紧张地听着。雷炎一边指挥防守，一边也竖起了耳朵。
“……入口……被塌方……埋了一半……但……应该还能……钻过去……出去……是……黑石沟……离……离我们的……游击区……就不远了……”水生说完最后几个字，眼神开始涣散，抓着陈久安的手也松了下去。
“水生！水生！”陈久安呼唤着，但水生已经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黑石沟……我知道那里！”杨铁山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如果真能到黑石沟，我们就有办法联系上部队！”
雷炎迅速权衡。固守待援已是绝路，突围方向上游下游均有强敌，侧翼是绝壁。水生用生命最后提供的这条线索，或许是唯一的生机。
“虎子，还能不能行动？”雷炎看向医疗兵。
虎子给自己胳膊上的划伤草草包扎了一下，重重点头：“能！”
“好。”雷炎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陈久安怀里的油纸包上，“山鹰，灰狼交给你。杨队长，李教授，王飞，你们保护好其他伤员和非战斗人员。虎子，你和我，在前面开路。目标，下游两里，废弃炭窑！”
“可是……那些怪物和鬼子……”柱子颤声问。
“我们没得选。”雷炎的声音斩钉截铁，“趁现在雾还没散，他们暂时被我们火力压制，立刻行动！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护送情报！必要时……”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懂了他的意思。
绝境之中，这微弱的信息像黑暗中的一缕萤火。没有欢呼，只有更加坚毅的眼神和压榨出身体最后一丝气力的准备。
“行动！”
雷炎和虎子率先向石堆下游边缘移动，利用雾气和岩石掩护，突然向封锁下游的敌人发起一轮精准急促的射击，投出最后两枚烟幕弹。浓厚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在溪涧边蔓延开来。
“走！”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沿着狭窄湿滑的溪岸，向着下游，向着那未知的、可能存在的生路，艰难而又决绝地奔去。身后，枪声、嘶吼声、还有敌人气急败坏的叫喊，迅速逼近。
烟雾，正在逐渐变淡。时间，依旧在无情地流向那个毁灭性的七十二小时。而希望，如同这晨雾中的微光，渺茫却又顽强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