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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里空了两天。晨光蹲在柴房后头墙根下，把碎米撒下去，米粒落在青石缝里，白花花一小片，半晌没人来啄。蚂蚁先来了，排着队把米粒往洞里拖，一只大的顶着一粒走得飞快，后面跟着一串小的。
第三天早晨，小女娃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就剩下一条了，另一条不知道丢在了哪儿，两个小揪揪一边散着，一边还扎着，歪歪的，像一只长歪了的蘑菇。她蹲在那儿看蚂蚁搬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朝晨光这边望过来。
晨光正撒米，手顿了一下。那小女娃站起来，一颠一颠地跑过来，跑近了他才看清她眼睛圆圆的，脸上沾着一块泥印子，像抹了一道浅褐色的胭脂。她站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米粒，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说：“你喂鸡？”
晨光点点头。
“鸡呢？”
晨光指了指墙根底下空荡荡的青石板，说：“走了。”
小女娃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石板上残留的碎米屑，指尖沾了一粒，搁嘴里尝了尝，又说：“不好吃。”
晨光笑了，说：“这是给鸡吃的，不是给你吃的。”
小女娃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问：“你叫什么？”
“晨光。”
“我叫小满。”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说，“我爹说，小满是节气，麦子灌浆的时候就叫小满，但我在家的时候总吃不饱。”
说完她自己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小奶牙。晨光也笑了，两个人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小满忽然说：“你还有米吗？我也想撒。”
晨光从兜里掏出一小把碎米，分了一半给她。小满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把米撒在青石板上，撒得东一粒西一粒，像夜空里稀稀拉拉的星星。撒完了她就蹲在那儿等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地等。
等了许久没有回来。小满有点失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粉，说：“明天还撒吗？”
“撒。”
“那我明天还来。”
她转身跑回家去了，门槛跨得急了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撑在地上，爬起来回头看了晨光一眼，咧了咧嘴，又跑了。
第二天早晨，晨光端着半碗米从天井这边过去的时候，小满已经蹲在老地方了。她今天换了一根新红头绳，两个小揪揪都扎上了，扎得一边高一边低，但总算都扎起来了。她旁边还蹲着一个人，是铁匠老周。
老周蹲在那儿，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像一尊敦实的石狮子。他见晨光过来，抬头打量了他几眼，说：“你就是王家的那个小孩？”
晨光点点头。老周又看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像在认一件旧物。他说：“听我家小满说你有只鸡没了。跑丢了？”
“让人领走了。”晨光把碗里的米倒了一小撮在地上，“说是她家的。”
老周嗯了一声，顿了顿，说：“镇上西头老赵家也养鸡，养了一大群，前两天听他说孵出了一窝小鸡仔，黄的白的都有，正愁太多了养不起，想送人几只。你爱养鸡，要不要去抓两只回来？”
晨光心里动了一下，手停在碗沿上没动。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得问我姨。”
“问去。老赵那人好说话，你去抓就行，就说是铁匠老周说的。”
小满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扯了扯她爹的袖子，仰着头说：“爹，我也想要。”
“你想要什么？”
“小鸡仔。”
老周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笑着说：“你先把自己养活明白了再说。”
晨光端着米碗往回走，边走边想老周说的话。他走到灶台边把碗放下，丽媚正在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切的是萝卜，切成薄薄的片，码得整整齐齐。
“姨，”晨光站在灶台边，两手垂着，“镇上西头老赵家孵了小鸡，说可以抓两只，我能去抓吗？”
丽媚手上没停，笃笃笃又切了几刀，才说：“你想养？”
“想。”
“养得活吗？”
晨光想了想，说：“我好好养。”
丽媚放下刀，把切好的萝卜片拢到碗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看了他一会儿，说：“养鸡不是喂饱了就行的，要操心。鸡冷了要挪地方，热了要遮阴，病了要喂药。你操得了这份心？”
“操得了。”
丽媚从围裙兜里摸出几枚铜板，数了三枚搁在灶台上，说：“去抓两只回来，别抓多了。多了养不起，也顾不上。”
晨光把那三枚铜板攥在手心，铜板凉丝丝的，边缘磨得光溜溜的。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姨，芦花最近精神好多了，今天早上还自己从篮子里跳出来走了几步。”
丽媚嗯了一声，说：“看见了，在院子里刨土来着。你再给它抓两只伴儿回来，它兴许好得更快。”
晨光揣着铜板出了门。镇子西头他还没去过，出了巷口往西走，沿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糖人的，有个老头坐在门口编竹筐，竹篾在他手里翻飞，编出一只底来，圆圆的，密实的，像一只倒扣的斗笠。晨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头抬眼看了他一眼，说：“买筐？”
晨光摇摇头，站起来继续走。走到街尾，果然看见一户人家门口围着一圈矮竹篱，篱笆里头一群鸡在刨食，大大小小不下二十只，黄的白的麻的花的，挤挤挨挨地在泥地里拱来拱去。
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篱笆里面往地上撒谷子，一边撒一边嘴里“咕咕咕”地唤着。晨光站在篱笆外头喊了一声：“赵叔？”
老赵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小孩站在外头，手里攥着三枚铜板，说：“我是铁匠老周叫来的，说您家孵了小鸡，让来抓两只。”
老赵拍了拍手上的谷屑，站起来走到篱笆边，打量了晨光两眼，说：“老周说的？进来吧。”
他把篱笆门拉开一道缝，晨光侧着身子钻进去。院子里头一股鸡粪混着干草的气味，热烘烘的，鸡们见了生人也不怕，照旧埋头啄食，有几只还凑到他脚边来，歪着头看他。
老赵领他走到墙角的鸡窝前，蹲下来掀开一块木板，窝里头铺着厚厚的干稻草，稻草上挤着一团绒球，毛茸茸的一堆，分不清有多少只。老赵伸手进去一捞，捞出一只黄的，一只白的，两团小绒球在他手心里挣动，细细地叫着，声音尖尖嫩嫩的。
“喏，黄的是公的，白的是母的。”老赵把两只小鸡递到晨光面前，“拿回去养吧，别喂太饱，别喂生水，晚上挪屋里头避风，白天搁太阳底下晒晒，好养活。”
晨光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来。两只小鸡落在他掌心里，暖暖的，轻得像两团蓬松的棉絮。黄的在他指缝间钻来钻去，白的安安静静地卧着，小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豆。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两团软乎乎的小东西，胸口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热乎劲，像冬天捧着一碗热汤。他把三枚铜板递过去，老赵摆摆手说：“不要钱，拿去养吧。老周的面子，我还能收你的钱？”
晨光攥着铜板没动，又说了一遍：“谢谢赵叔。”
“谢什么，养大了下蛋给我送两个来就成。”老赵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又去喂他的大鸡了。
晨光把两只小鸡小心地拢在衣襟里，黄的那只不老实地往外探头，白的缩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他一路走得慢慢的，步子放得又轻又稳，生怕颠着它们。
走到巷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小满蹲在他家门口，两只手撑着下巴等着。见他回来了，小满一下子蹦起来，跑过来踮着脚往他衣襟里瞅：“抓回来了？让我看看！”
晨光蹲下来，把衣襟打开一点。两只小鸡露出头来，黄的喳喳叫了两声，白的缩着不动。小满伸手想去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晨光一眼，说：“我能摸吗？”
“轻一点。”
小满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在黄的背上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指尖抖抖的，像在碰一件瓷器。黄的那只被她碰了也不躲，反倒伸长了脖子在她手指上蹭了蹭。小满缩回手，把手指贴在脸上，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它蹭我了！”
晨光把两只小鸡带回屋里，在墙角找了个旧木盆，盆底铺了一层干草，又铺了一层细软的棉布——是从丽媚做衣裳剩的布头里捡来的。他把两只小鸡放进去，黄的那只一落地就扑腾着翅膀在盆里转圈，白的那只缩在草窝里不动，只转了转脑袋，打量了一圈新地方。
芦花还在竹篮里蹲着，看见晨光抱了个盆进来，歪着头往这边看。它这两天确实精神好了不少，羽毛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蓬松凌乱了，贴着身子服服帖帖的，眼睛也亮了一些。晨光把木盆端到竹篮旁边，让芦花能看见盆里的小鸡。
芦花探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篮子里站了起来，扑棱了一下翅膀，跳出了篮子，蹒跚着走到木盆边，低头往里看。两只小鸡仰头看见了它，黄的那只喳喳叫着凑过来，白的那只也慢慢挪了几步。
芦花盯着它们看了半晌，把头伸进盆里，轻轻地，极其轻柔地用喙碰了碰黄小鸡的背。那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疼了它，碰完又缩回去，退后半步蹲了下来，就蹲在木盆旁边，像个老母鸡守着雏一样。
晨光蹲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块因为小花走掉而空出来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填上了一点。不那么满了，但也够暖的了。
那天晚上他把木盆端进屋放在自己床脚边，两只小鸡在盆里挤作一团睡熟了，黄的那只把脑袋埋在白的那只翅膀底下，只露出一小截尾巴。晨光趴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盆沿的干草往里掖了掖，才躺下去。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细细长长地铺在地上，像一根银色的草茎。天井里静悄悄的，隔壁隐约传来小满说话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像小鸡啄米那样一声接一声。
晨光闭上眼睛。他又想起那个山坡了，山坡上的向日葵，枇杷树，还有树底下那窝数不清的小绒鸡。那些小绒鸡在梦里飘上了天变成了云，现在他床脚边也有了两团小绒鸡，安安稳稳地睡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就醒了，比往常醒得还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青灰色的，灶台那边还没生火。他翻身下床先去看木盆，两只小鸡已经醒了，黄的那只在盆里转圈走，白的那只站在盆边仰头往外看。
晨光把它们抱出来搁在地上，两只小鸡扑扇着嫩翅膀在屋里跑来跑去。芦花不知什么时候也从篮子里出来了，蹲在门槛边，见两只小鸡跑近了，便伸头啄一啄地面，像在教它们什么东西。小鸡学着她的样子低头啄地，啄了半天什么也没啄出来，又仰头看她。
晨光推开屋门，早晨的凉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青苔的气味。天井上方的天空是淡淡的鱼肚白，东边的屋檐顶上镶着一线淡金，太阳还没露头，但光已经到了。
他蹲在门槛边，两只小鸡和芦花都凑过来围在他脚边。他伸手摸了摸芦花的背，又摸了摸黄小鸡的脑袋，白的那只自己凑上来蹭他的手指。他低头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跑到柴房后头，往墙根底下看了看。
青石板上干干净净的，昨夜落的几片枯叶被风堆在墙角。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小撮碎米，撒在石板上。米粒落下去，啪啪地轻响了几声，滚进了石缝。
他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天井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小满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看见他蹲在柴房后头，眼睛一亮，蹬蹬蹬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往墙根底下看。
“今天有鸡来吗？”小满小声问。
晨光看着那块空空的青石板，石板上的碎米白白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点亮。他说：“不知道。再等等。”
两个人肩并肩蹲在墙根下，两双眼睛望着同一块青石板。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了，东边的屋檐上那道金线慢慢变宽，漫开来，铺满了整个天井。晨光感觉肩膀上暖了一小块，太阳已经爬到屋檐上头了。
石板缝里那几粒碎米，始终没有人来啄。但晨光并不觉得失望。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低头对小满说：“走吧，回去看看我的小鸡。”
小满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边走边问：“黄的叫啥？白的叫啥？”
晨光想了想，说：“黄的叫小金子，白的叫云朵。”
小满咂了咂嘴，说：“云朵好听，那我以后叫云朵行不行？我不叫小满了。”
“你爹能同意？”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他不同意我就还叫小满。”说完自己笑了，露出一排小奶牙，跟着晨光进了屋。
屋里芦花正带着两只小鸡在灶台底下转悠，小金子跟在芦花后头亦步亦趋，云朵落在后面东张西望。晨光蹲下来朝它们招招手，三只鸡都朝他这边走过来，芦花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像个领头的。
晨光看着它们走到自己面前来，蹲在那儿没动，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小金子先跳上来踩在他的手心里，云朵跟着也跳上来，两只小绒球挤在他的掌心上，暖暖的，轻轻的。芦花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咕了一声。
灶台那边，丽媚正在生火，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映着她的脸亮堂堂的。她往锅里舀了一瓢水，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晨光和他脚边那几只鸡，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添柴了。
晨光蹲在门槛边，两只手心里各托着一团温热的绒毛，脚边蹲着一只安安静静的芦花鸡。天井上方的天空已经全亮了，蓝湛湛的，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布。有几朵薄云从屋檐上方飘过去，白白的，软软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棉花。
他低下头，凑近掌心里的小金子，小声说了一句话。小金子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但晨光知道，不管听没听懂，明天早上它们都还在。他会给它们撒米，带它们晒太阳，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芦花会好起来的，小金子会学会自己刨虫吃，云朵会变得大胆一些。
他蹲在那儿，手心里托着两团暖暖的太阳，觉得日子长了，长得望不到头，又短得只有这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天井那么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