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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昆仑山探险记
第二天，天还没亮。
东阳平是被一阵木头敲石头的声响弄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文隋聿站在他面前，手里拄着一根木杖。
「起来。」文隋聿说。
东阳平从石台边上翻身坐起来，第一个动作是回头看九十九由基。
她还保持着被封存前的姿势，侧躺在石台上，身上那层淡金色的光比昨天又亮了一点。
磁场感知扫过去融合进度正常，心跳正常，呼吸正常。
「别看了，她好得很。」文隋聿用木杖敲了敲地面，「今天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
「见几个老朋友。」
东阳平倒也不是很意外。
之前已经探查过了，昆仑山除了师傅丶师兄文静衍和偶尔路过的牧民，从没见过别的人。
但是有很多方位都探测不到，有各种诡异的磁场扰乱感知。
「你以为昆仑山上就我一个人？昆仑是什么地方？华夏龙脉之祖，万山之宗。」
「你以为那些在史书里消失的老家伙都死哪去了？全在这呢。」
东阳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子。
他注意到文隋聿今天穿的是一件他没见过的深灰色长衫，袖口没有茶渍，很乾净。
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地束在后面。
看起来像是打算出门见客的样子。
但他师傅不是不能离开这片地方吗？
东阳平把这个疑问问出来，文隋聿没说话，只是回头朝悬崖边上招了招手。
悬崖边上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僵硬，每一步膝盖都不打弯。
走到近处东阳平才看清——不是人。
是一具木头人，比文隋聿矮半个头，木头是昆仑山上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铁杉，木
纹粗粝，关节处用榫卯拼接，没有钉子。
木头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但不知道是不是木头纹理的角度问题，东阳平总觉得那张空白的脸上有一种很淡的笑意。
「这是阴木替身。」
文隋聿解释道，「我本尊不能离开三里之外，但可以把意识附在它身上往外走。」
「去不了太远，不过在这昆仑山里转转是够了。」
他说完，在原地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呼吸在三次之后变得极浅极慢，心跳的频率从缓慢变得几乎停滞。
然后那具木头人动了。
木头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头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榫卯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然后朝东阳平招了招手。
「第一次用，还挺舒服的，走吧。」
木头人的嘴里发出文隋聿的声音。
东阳平看看盘膝坐在地上的文隋聿本尊，又看看那具会动会说话的木头人。
他的磁场感知能清晰地看到一股极细的磁场线，从文隋聿本尊的后脑延伸出来。
连在木头人的后脑上。
「师傅，您这是什么原理」
「走了，路上说。」
木头人已经迈开步子往山下走了。
姿势还是僵，但速度不慢，踩在山路上稳稳当当，脚底板和碎石接触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和他本尊走路时一模一样。
东阳平又回头看了一眼九十九由基，确认她的状态平稳，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昆仑山的清晨冷得刺骨。
东阳平呼出的白汽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然后被风撕碎。
太阳还没升起来，但东边的山脊线上已经开始发白了。
木头人在前面带路，脚步踩着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东阳平很好奇，为什么不用飞的，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
「师傅，您这木头替身」
「不是诡物。」
文隋聿的声音从木头人里面传出来，比本尊的声音更扁平一些，但语调和节奏完全一样。
「傀道！」
「是另一条路。你觉得诡物是我们这边唯一的体系？不是。诡物道只是其中一条而已，但这昆仑山上的人，走的路各不相同。」
「但他们最终都达到了那个目的。」
他顿了一下，木头人的头转了半圈，像是要确认东阳平有没有在听。
「就像你那磁场转动，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你不也没跟别人共用一套体系？」
东阳平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倒是很有体会。
他的磁场转动几乎和任何体系都不兼容，却都有瓜葛。
毕竟只要是物品就都有磁场。
体系不同，克制关系就不同。
他之前一直觉得「体系」这种东西是人造的框架，现在听师傅的意思体系更像是「道路」，是自己选的方向。
框架可以打破，方向不能改。
「我们要去见的人，有的比你师傅我还老。见了面别乱说话，也别乱碰东西。」
「有多老？」
木头人没有立刻回答。
它呼了口气—东阳平，很奇怪，为什么木头能叹气————
文隋聿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有一个，比昆仑山还老。」
东阳平的脚步顿了一下。
昆仑山的形成年代在地质学上是新生代第三纪，数千万年级别。
比昆仑山还老——这个表述要么是文学修辞，要么————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有些东西不能用他原来的知识框架去硬套。
木头人领着东阳平沿着一条不是路的路往下走。
说不是路，是因为地面上根本看不到任何踩过的痕迹没有石板，没有台阶，甚至连草都没有被压弯的迹象。
但木头人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这傀道真有意思。
东阳平跟在后面，发现如果他不看脚下只看木头人的步伐，走起来反而更顺。
一旦低头看路，就会被那些凹凸不平的碎石和半埋在土里的冰碛石分散注意力，踩错节奏。
「感觉到了？」文隋聿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什么？」
「路。这条路上面布满了各种气局的节点。活人的眼睛看不见，但你的磁场感知应该能摸到一点边。」
东阳平停下脚步，闭上眼，把磁场感知从模式切换到探索模式。
他感觉到了地面上确实有一层很薄的磁场异常。
不是地磁场的自然分布，是一层人为的丶精度极高的磁场纹理，宽度不到一掌，沿着
山势蜿蜒向前，像一条极细的丝带铺在地上。
丝带上的磁场频率很稳定，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波动，像是某种古老的路标系统。
「这是谁铺的？」
「不知道。」文隋聿说，「我上昆仑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东阳平不再问了。
他发现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不知道」这三个字从他师傅嘴里说出来的频率明显比普通人高。
一个活了这么多年的人还常常说「不知道」。
不是因为他见识少，是因为他知道的东西越多，能触到的人类认知的边界就越远。
就是知道得越多，就越会感觉自己的渺小。
「到了。」
木头人停在一面崖壁前面。
崖壁很普通，和昆仑山上随处可见的崖壁没什么区别灰褐色的花岗岩，表面风化出密集的裂纹，几丛矮小的垫状植物从岩缝里挤出来，开
着很小的白花。
唯一不普通的是崖壁上没有苔藓。
昆仑山这个海拔，但凡有点水汽的地方都长苔藓，绿的黄的白的都有。
但这面崖壁乾乾净净，像是有人定期打扫过。
木头人伸出木手，在崖壁上敲了三下。
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隔了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隔了两次呼吸的时间。
崖壁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后面是一条甬道，甬道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几步就镶着一颗夜明珠。
珠子不大，拇指肚大小，发出的光是极淡的青色，把整条甬道照得像沉在湖水底下。
东阳平呢喃：「这怎么跟盗墓一样？」
东阳平跟着木头人走进甬道。
他注意到脚下的地面是绝对的几何平面，光滑到能反射出头顶夜明珠的倒影。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岩壁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岩石表面冰凉光滑，完全没有花岗
岩该有的颗粒感。
嚯！真有意思，东阳平也不是不能做到这一步，但会费很大的力气。
东阳平也注意到了墙面上有许多类似冰晶的东西。
「这是阴气结晶之后形成的「寒露」
「阴气？」
文隋聿的声音在甬道里回响，听上去比在外面的时候空灵了一些。
「说明这地方的主人修的功法是纯阴一脉。跟我的练僵尸的路子有点像，但方向完全相反「我是把阴气灌进肉身，她是把阴气从肉身里往外抽，抽到周围环境里。」
「所以你进来会觉得冷，不是温度低，是你的阳气被环境里的阴性场域压制了。」
确实冷。
东阳平从进甬道开始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是从脊椎骨里面往外渗的。
他的磁场感知能捕捉到周围的磁场状态很不正常。
正常环境磁场是顺着地磁场方向走的，这里的环境磁场是逆着来的，像一个看不见的旋涡，把周围所有正向的能量都往旋涡中心拖。
「您刚才说「她」。我们要见的是位女前辈？」
「嗯，你叫她霍婆婆就行。」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和甬道的精细完全不搭。
木头依旧是昆仑山上常见的老铁杉，没上漆，没抛光，边角还有几根没削掉的木刺。
门上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巴掌大的兽头铺首，铺首的铜绿厚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霍婆婆，是我。」
文隋聿的声音从木头人里传出来，语气比平时说话要轻一些，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客套。
兽头的眼睛睁开了。
那层铜绿像眼睑一样往上翻，露出下面两颗黑色的珠子。
珠子转了一下，看了看木头人，又看了看木头人身后的东阳平，然后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溶洞。
溶洞的高度大概有几十米，顶部倒悬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每一根上都凝聚着细密的水珠。
溶洞中央有一张石床，石床上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白麻布衣，头发全白了，是很乾净的白色，在青色的珠光下，倒像是青丝满头。
她的面容依旧光滑粉嫩。
溶洞中一片冰寒。
「霍婆婆。」木头人弯了一下腰，算是行礼，「我带徒弟来认个门。」
霍婆婆睁开眼睛。
眼眶里是两团极淡的白雾，白雾深处有一点点幽蓝的光在跳动。
东阳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礼貌，又硬生生定住了。
「文老头。」霍婆婆开口了，声音很难听，像是两块砂纸互相摩擦，「你还没死
啊？」
「早死了。」文隋聿说。
「哦对。」霍婆婆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算是一个笑，「差点看差了，你现在用的居然是傀儡道？」
她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转向东阳平。
东阳平感觉到一股很奇特的凉意从头顶灌下来，像是在被人用冰做的梳子从头发丝梳到脚底板。
「你徒弟？」霍婆婆问。
「嗯。」
「活人。」
「是。」
「挺弱的。」
东阳平嘴角抽了一下。
他三十万匹，在外面可以轰平一个高地，在这位老妇人嘴里是「挺弱的」。
「婆婆您说弱，那是您标准高。」
木头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他才几岁？您多大岁数了？」
霍婆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
文隋聿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瘦得像枯枝，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淡蓝色的血管。她用手指朝东阳平勾了一下：「过来。」
东阳平看了木头人一眼。木头人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走到石床边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靠得近了，他能感觉到那些冰针散发出的寒气他的手指尖开始发麻，脸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霍婆婆的手指按在他眉心。
触感像一块冰，但比冰更硬，也更干。
她在他的眉心点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雷电？」她说，「不是灵气，不是玄气，不是任何一条我们这边的路。倒是有点像上古时期「雷法」一脉的底子，但又不完全是。另一套体系。」
「他自己走出来的路。」文隋聿在旁边说。
「挺好，在这个真正的末法时代，能走出自己的道路的人不多了！」
霍婆婆把那只手收回膝盖上，重新闭上眼睛，「你身上有好几道东西诅咒刚被人摘了，还留了点渣。」
「世界锁链在你身上来过不止一次了。」
「天地的排斥和华夏的保护屏障在你体表有一层冲突的痕迹。」
「看来你最近做的事情有点多了。」
东阳平心里的震撼正在一层一层往上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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