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x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太初历,未知几何,南泽水系,千尺深潭。
生与死,在水底往往只是一瞬的交错。
一串串晶莹剔透的鱼卵附着在飘摇的水草上,足有成千上万之数。
随着水温渐渐回暖,啵的一声轻响,一颗鱼卵破裂。
沈黎的真灵,在此刻苏醒。
他成了一尾鱼。
刚钻出卵鞘时,他不过指甲盖大小,躯壳近乎透明,甚至连游动都显得笨拙无比。
他什么都吃不了,只能终日瑟缩在茂密的水草根部,靠着吞咽水中最细微的浮虫苟延残喘。
但在太初的深潭中,脆弱,便是最大的原罪。
「哗!」
水波剧烈震荡,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水底弥漫开来。
一只体型庞大丶生着恐怖双钳的水虿,蛮横地撞入了这片幼鱼的孵化地。
它那锋利的口器猛地一张,连水带鱼一口吞下数十条与沈黎同批出生的幼鱼。
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被咬成了猩红的血沫。
水流中充斥着绝望的震颤,鱼群炸开了锅,疯了一般地四散逃命。
沈黎没有悲伤,生命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占据了全部意识。
他拼命地摆动着纤细的尾鳍,在泥沙飞卷中,钻进了一道狭窄的石缝最深处。
他在那幽暗的石缝里,听着外面水虿撕咬同类的咀嚼声,足足躲了一天一夜。
待到水波平息,他探出头时,那成千上万的兄弟姐妹,已然少了一大半。
这潭底的淤泥,便是用它们的血肉铺就。
时光无言,流水不息。
他在一次次生死逃亡中,慢慢长大。
体表的透明褪去,生出了细密而坚硬的青鳞,柔软的唇部,也长出了细小却锋利的倒刺。
他开始改变食谱。
从最初的浮虫,到后来的河虾,再后来……他盯上了那些比自己体型更小的同类。
一次捕猎后,沈黎一口咬碎了一条小鱼的头骨,吞下带血的残肉。
「咕噜。」
一串浑浊的气泡自水底升起。
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大岩石缓缓动了动,露出一颗硕大布满沟壑的龟颅。
这是一头活了数万息的后天老鳖。
它睁开浑浊的双眼,看着正在进食的沈黎,通过水波的震荡,传递出一种沧桑而冷漠的神念:
「你游得再快,吃得再多,也终究游不出这方水潭。」
「弱肉强食,吞噬同族,你这一生,难道便只有这永无止境的逃与追?」
沈黎吐出一口血水,尾鳍轻摆,悬停在水流中,毫不退让地回应:
「小的时候逃,长大以后追。水里的规矩,就这么简单。」
老鳖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缓缓将头颅缩回壳内:
「规矩?你以为自己长出了几片硬鳞,便懂了这天地的规矩?」
沈黎不懂。他只知道,曾经那只追得他上天入地的水虿。
如今远远察觉到他的水波,便会惊恐地钻进泥沙里躲避。
他以为,只要自己吃得足够多,变得足够大,便能主宰生死。
直到那一年,天地无心,南泽逢暴雨。
汹涌的洪流决堤,将无数个封闭的水潭连成了一片汪洋。
伴随着一阵令人绝望的压迫感,水流变得无比狂暴。
一条从大泽深处游来的巨鲲之属,顺着洪流,蛮横地闯入了他的领地。
那是一头何等恐怖的巨鱼,身躯犹如一段沉没的山脉。
在它面前,无论是一向横行霸道的水虿,还是已经长成一方霸主的沈黎,抑或是那头活了数万息的老鳖,都失去了身份的区别。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虫。
可当那头巨鱼降临时,所有的规矩都被践踏,所有的生灵,都只是它填饱肚子的食物。
沈黎拼死钻进了一处水下洞穴,才侥幸逃过一劫。
暴雨终歇,大日重临。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南泽再次被分割成无数个浅滩。
那头不可一世的巨鱼,因为体型太过庞大,没能及时退回大泽深处,被死死地困在了一片越来越浅的泥沼里。
天地没有降下雷罚,巨鱼的死,仅仅是因为水退了。
曾经一口能吞掉成百上千条鱼的无敌霸主,如今只能绝望地拍打着泥浆。
它的每一次挣扎,都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最终,它那如山岳般的身躯被烈日烤得龟裂,彻底陷在烂泥里,化作了一座散发着腐臭的肉山。
水位重新稳定,沈黎和无数逃过一劫的小鱼游出了藏身处。
他们密密麻麻地围拢在这头曾经不可战胜的巨物身边,一口一口地撕咬丶吞噬着它那腐烂的血肉。
沈黎大口吞咽着饱含精气的鱼肉,余光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影子。
那头曾经看透世事丶嗤笑他只知「逃与追」的老鳖。
此刻也正伸长了脖子,用锋利的喙部,从巨鱼的尸骸上狠狠撕下一大块烂肉。
沈黎看了老鳖一眼。
老鳖也看了他一眼,嘴里仍叼着那块滴血的腐肉。
谁都没有说话。
吞噬了巨鱼的血肉精华,沈黎的体型不断暴涨。
又过了许多年,他也成了这片水域里最大的鱼。
他独占了那口最深的水潭。
他冷漠地注视着这片领地,吃掉所有妄图闯入的小鱼,在饥饿时,也会吞下同类和河虾。
他成了昔日那头巨鱼的影子。
直到许多年后,南泽迎来了一场漫长的旱季。
大日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水潭的水位一天天下降,清澈的水变得浑浊发臭,最终化作了粘稠的泥浆。
水越少,厮杀越惨烈,小鱼先死,大鱼后死。
沈黎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一条。
但他也被死死困在一个只剩浅浅一层泥水的水坑里。
他庞大的身躯大半裸露在烈日下,鳞片乾枯卷曲,腮盖无力地开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沙砾。
水坑的烂泥边,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起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小东西。
有在泥水中蠕动的食腐水虫,有挥舞着双钳的水虿。
有吐着白沫的小蟹,还有几条能在泥浆里钻行的泥鳅。
它们全都是沈黎这一生中,最常捕食的猎物。
它们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在泥泞里注视着他。
它们在等,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沈黎浑浊的鱼眼,盯着坑边那些微小的生物。
恍惚间,他想起了多年前,那头死在浅滩里的巨鱼,想起了自己和老鳖是如何围在对方尸体旁,撕咬着那腐烂的血肉。
在腮盖彻底停止翕动的那一刹那,封镇的真灵轰然苏醒。
属于沈黎的意识,静静地注视着这具即将被烂泥里的群虫分食的庞大鱼尸。
他看着那些食腐的水虫与泥鳅,只余下一声最平静的叹息。
昔日我食众生,今日众生食我。
强者食弱者,天地又食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