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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东海道(第1/2页)
一
宽永十六年春,长崎。
悠斗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朴树。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闪闪发光。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像在说什么。
“真要走?”
三郎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闷。
悠斗转过身,看着他。
“嗯。”
三郎低着头,不说话。
悠斗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又不是不回来。”
三郎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多久?”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
三郎的嘴抿了抿。
“那这儿怎么办?”
悠斗看着他,笑了。
“有你啊。”
三郎愣住了。
“我?”
“对,”悠斗说,“你跟我学了这么多年,也该自己看病了。”
三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悠斗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仁心堂的木牌,递给他。
“拿着。”
三郎看着那块木牌,一动不动。
“先生……”
“我不是你先生,”悠斗打断他,“彭先生才是。我只是替他看着。”
他把木牌塞进三郎手里。
“好好干。”
三郎攥着那块木牌,眼眶有些红。
悠斗转过身,背起包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郎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朴树下,手里攥着那块木牌,正看着他。
“等我回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二
从长崎到江户,要走一个月。
悠斗沿着东海道一路往东。这条路他走过一次,十几年前,从大坂到长崎。那时候是一个人,现在也是一个人。
但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现在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要去见谁。知道要做什么。知道——
有人在等他。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路过一间茶棚。他坐下来歇脚,要了一碗茶。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话也多。
“客官这是去哪儿啊?”
“江户。”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江户好啊,大地方,”她一边倒茶一边说,“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热闹得很。”
悠斗点了点头。
老板娘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
悠斗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不太平?”
老板娘左右看了看,凑近他。
“有人在查什么,”她说,“说是跟外国人有关系。抓了好几个人了。”
悠斗的心跳快了一拍。
“抓的什么人?”
“不知道,”老板娘说,“听说是做买卖的。”
她直起身,叹了口气。
“锁国之后,这些事越来越多了。”
悠斗没有说话。
他喝完茶,付了钱,继续赶路。
三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下,看着那些刚刚冒出来的嫩芽。春天了,树又活了。
“少爷。”
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长崎那边有消息吗?”
林掌柜顿了顿。
“有,”他说,“他出发了。走的是东海道。”
桔梗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到的?”
“才出发,”林掌柜说,“到这儿还得一个月。”
桔梗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嫩芽。
一个月。
快了。
“少爷,”林掌柜犹豫了一下,“最近外面有点不太平。”
桔梗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林掌柜压低声音。
“有人在查那些跟外国人有来往的商人。抓了好几个了。”
桔梗的眉头皱了起来。
“咱们呢?”
“咱们没事,”林掌柜说,“但小心点好。”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她说,“你去忙吧。”
林掌柜退了下去。
桔梗一个人站在柿树下,看着那些嫩芽。
她想起悠斗。想起他在长崎学的那些医书。想起那些荷兰人。想起约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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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东西,会不会也被人盯上?
四
骏府城,目付所。
直政坐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面前摊着一沓密报。这些天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让人头疼。
有人在查那些跟外国人有来往的商人。不是幕府的人,是另一拨人。
谁?
他不知道。
但那些被抓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失踪了,有的被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松平大人。”
一个下属跪在门口。
“江户来信。”
直政接过信,拆开。
是桔梗写的。信上说,悠斗已经出发了,走的是东海道。说最近外面不太平,让他小心。
直政看着那封信,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阳光很好,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锁国,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事,乱了里面的人。”
可里面的人,自己先乱了。
五
东海道上,悠斗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月,过了骏府,快到江户了。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有挑担的小贩,有赶路的商人,有骑着马的武士。每个人都忙着赶路,忙着做自己的事。
但悠斗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些武士,有些人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一会儿。
那些路人,看见他走过来,有些人会低下头,加快脚步。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那天晚上,他住在一间小客栈里。店主人是个老头,话不多,但眼睛很利。
“客官从哪儿来?”
“长崎。”
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
“长崎,”他重复了一遍,“那边荷兰人多吧?”
悠斗点了点头。
老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客官是做什么的?”
“医师。”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夜里,悠斗睡不着。
他躺在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想着那些不对劲的目光。
桔梗信上没说江户出了什么事。
但肯定出事了。
六
第二天,他继续赶路。
中午的时候,路过一个小镇。镇上很热闹,有集市,人来人往的。他停下来,想找间铺子吃点东西。
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在喊。
“让开让开!”
一队武士从街上冲过去,骑着马,跑得很快。街上的人赶紧让开,有的躲慢了,被撞倒在地。
悠斗站起来,看见那队武士冲进一间铺子,把里面的人拖出来。
“就是他!”
“抓起来!”
那个人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
“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个做买卖的!”
没人听他的。
他被绑起来,拖走了。
街上的人看着,没人敢出声。
等那队武士走远了,才有人小声嘀咕。
“第三个了。”
“怎么回事?”
“谁知道,说是跟外国人有来往。”
悠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跟外国人有来往。
他就是从长崎来的。
他认识荷兰人。
他看过荷兰人的书。
七
那天晚上,悠斗没有住店。
他连夜赶路,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月亮很亮,照在路上,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
“糊糊涂涂一辈子,不如清清楚楚一天。”
他现在清清楚楚了。
但清清楚楚,有时候也很可怕。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江户。
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巨大的城门,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喂,你是做什么的?”
一个守门的武士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悠斗深吸一口气。
“医师,”他说,“从长崎来。”
武士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长崎?”
悠斗点了点头。
武士沉默了一会儿。
“进去吧。”
悠斗迈开腿,走进那座城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里。
江户。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