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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
四九城丰台区。
挂着街道和外贸口子联合办厂名头的红星电子厂大院里,树杈上的黄铜大铃铛,被门卫老头攥着绳子用力摇响。
「铛铛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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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铃声,顺着冷飕飕的西北风,一下子传遍了半个厂区。
搁往常这个点,工人们早端着铝饭盒往食堂冲了。
可今儿不一样。
二号组装车间里,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谁也没急着走。
大夥全围在车间最里头的质检台前,眼睛都盯着那最后一台刚下线的双卡录音机。
质检员老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把擦得鋥亮的游标卡尺。
他一边卡着录音机塑料外壳的边缝,一边眯着眼瞧刻度。
车间主任老赵站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
他手上沾着黑机油,搓得指头缝里全是灰,也顾不上擦。
车间里静得厉害。
只能听见一群老爷们儿粗重的喘气声。
这批货,可不是普通货。
是要走广州外贸口子的外销货。
五千台双卡录音机。
真要因为塑料件不合格耽误交货,别说厂里脸上没光,工人们这个月的计件钱也得跟着打水漂。
家里老婆孩子等着买粮买煤呢。
谁不急?
老李又量了两处,手指头在卡尺上一停。
下一秒,他猛地摘下老花镜,脸上的褶子都抖了起来。
「合格!」
这一嗓子,喊得差点破音。
「最大偏差没超过两丝!」
「这批塑料件,光泽丶硬度都好得很,比以前国营大厂供的特级料还扎实!」
话音刚落。
整个车间「轰」地一下炸开了。
「成了!」
「娘哎,可算成了!」
「这下计件钱保住了!」
几个年轻男工高兴得不行,直接把沾灰的棉帽子往半空一扔。
有人拍大腿,有人拍机器,还有人一屁股坐在木箱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今儿早上那场断料危机,差点没把大夥的魂吓飞。
眼瞅着订单卡在半路上,谁心里都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
现在好了。
料子续上了,质检也过了。
这外贸单子,算是重新稳住了。
苏婉宁穿着一件深蓝色呢子大衣,安安静静站在人群外围。
她脖子上围着厚羊毛围巾,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听见「合格」两个字,她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大顺带着两个保卫科干事守在她身边。
三个人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扫着四周,半点不敢松懈。
老赵扒开人群,一路小跑到苏婉宁跟前。
他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开了花。
「嫂子,妥了!」
「这批从大栅栏拉回来的备用料,真是救命的宝贝。」
「电机那边也顺了,新紫铜线一绕上,通电转起来连杂音都没有。」
「照这个进度干,不出十天,广州那五千台订单就能全装箱!」
苏婉宁轻轻点头。
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老赵主任,料子好,手上的活更不能糙。」
「越是快完工,质检这根弦越得绷紧。」
「陈厂长在广州那边替厂里抢外汇,咱们在家里,不能给他掉链子。」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工人都跟着点头。
外汇订单,那可是硬本事。
厂里要是能把这单干漂亮,往后奖金丶福利丶名声,样样都能往上走。
老赵把胸脯拍得梆梆响。
「您放心!」
「谁敢在这批外销货上马虎,我老赵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苏婉宁转头看向车间外头。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厂区里的柳树杈子被西北风刮得直抽抽,地上结了硬冰的黄泥印子,被来来回回的棉鞋踩得发亮。
她道:「都累一天了,让大夥赶紧去吃饭吧。」
「通知食堂,今天出大力气的班组,肉丝面多添臊子。」
「每人再加一勺肥肉片。」
老赵眼睛一下亮了。
他高声应下,转身就冲车间里那帮正嗷嗷叫唤的汉子喊。
「都听见没!」
「厂长夫人发话了!」
「今晚食堂肉丝面多添臊子,出力的班组再加一勺大肥肉片!」
「谁手脚慢,肥肉可就让别人抢喽!」
工人们立马欢呼起来。
「好嘞!」
「厂长夫人敞亮!」
「这活干得值!」
一群人端起铝饭盒,乌泱泱往食堂方向跑。
在这个买块肉还得拿户口本丶找肉票的年月,能在厂食堂吃上一碗带油星子的肉丝面,再多添一勺肥肉片,那就是实打实的好日子。
不少人嘴上没说,心里却门儿清。
跟着陈厂长干,厂子有活,家里才有肉。
这年头,挣现钱丶吃饱饭,比啥漂亮话都管用。
苏婉宁没有留在厂里吃饭。
陈才出门前交代过,天黑以后,能不在外头逗留就不逗留。
尤其眼下厂里刚解决断料危机,又牵着外贸订单,保不齐有眼红的人在暗处使坏。
大顺亲自跑到厂门口,把那辆带跨斗的绿色偏三轮摩托发动起来。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白烟顺着排气管往外冒。
苏婉宁坐进跨斗里,用厚实的羊毛围巾把大半张脸裹严实。
大顺扶着车把,回头道:「嫂子,坐稳了。」
苏婉宁点点头。
摩托车碾过厂门口冻硬的黄泥路,一路朝南城胡同开去。
风迎面刮来,像小刀子似的。
摩托车进了大栅栏附近的胡同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胡同两边没几盏路灯。
只有家家户户窗户纸后头,透出来一点昏黄的电灯泡光。
空气里飘着一股呛人的煤烟味。
刺鼻,可又带着这个年月特有的烟火气。
路过国营副食店门口时,外头还排着十几个裹破棉袄的人。
都缩着脖子,等着买剩下的冻带鱼和散装酱油。
一个穿青布面袄的大妈,正小心翼翼把半两油票递给玻璃柜台后的售货员。
售货员板着脸,拿起带漏斗的油提子,从大铝桶里舀了一点豆油。
她随手往大妈拿来的玻璃瓶里一倒。
豆油顺着瓶口淌出来两滴。
大妈心疼得眼皮直跳,赶紧伸手指一抹,放进嘴里嘬了嘬。
这就是1977年的底色。
物资紧。
票证紧。
每一滴油丶每一分钱,都得掰开了算。
摩托车停在四合院大门外的老槐树底下。
苏婉宁下了跨斗,推开那两扇掉漆的红漆木门。
刚迈过高高的门槛,就瞧见前院的三大爷阎阜贵。
阎阜贵正拿着一把黑乎乎的铁火钳,蹲在自家门槛外头。
他在一堆灰白煤渣子里,挨个翻找没烧透的黑煤核。
找出一颗,就在破搪瓷盆沿上轻轻一敲,把外头死灰敲掉。
然后小心翼翼捡进盆里。
留着晚上睡觉前压炉子用。
听见脚步声,阎阜贵抬起头。
鼻梁上那副缠着白胶布的眼镜往下一滑。
等看清是苏婉宁,他赶紧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沾满煤灰的手。
脸上立马堆起讨好的笑。
「哟,陈厂长媳妇下班啦?」
「外头怪冷的,快回屋暖和暖和。」
这会儿的阎阜贵,对陈家是真不敢再起半点算计心。
今天中午,他大儿子阎解成端着饭盒回了趟家。
那饭盒里,满满当当装着四个大白面馒头。
旁边还扣着半饭盒油汪汪的杀猪菜。
阎解成在红星厂包装组干活,因为手脚快,又肯卖力,额外领了点福利。
阎家一大家子围着那半盒菜,连汤汁都用馒头蘸得乾乾净净。
阎阜贵心里门儿清。
这条街上,现在谁说话都不如陈才好使。
跟着陈家混,有活干,有福利,最要紧的是——有肉吃。
苏婉宁客气地点了点头。
「您也早点回屋,别冻着。」
她没多搭话,拢着大衣快步往后院走。
路过中院时,贾家屋里的灯昏昏暗暗。
窗户缝里飘出一股棒子面糊糊的酸味。
贾张氏正裹着那件看不出颜色的破大袄,盘腿坐在炕上。
她手里捏着半个干得掉渣的死面窝头,就着一小碟黑咸菜。
眼神却时不时透过窗户缝,恶狠狠往后院方向剜。
「该死的小绝户……」
贾张氏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凭啥他们家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我们棒梗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她本想扯开嗓子骂两句出出气。
可话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想到大顺手底下那几个横眉冷眼的保卫科汉子,贾张氏后脊梁就发凉。
前几天,她不过是嘴贱骂了苏婉宁一句,就被罚着顶北风刷了整整三天旱厕。
那股子屎尿味,到现在还像钻进了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乾净。
她是真怕了陈才那个活阎王。
可怕归怕。
眼红也是真眼红。
苏婉宁刚从中院走过去,贾张氏就把手里的窝头攥得死紧。
干硬的窝头渣子簌簌往炕席上掉。
她盯着后院方向,眼里那点怨毒越憋越深。
陈家有厂丶有肉丶有摩托车。
她贾家凭啥只能啃窝头?
这口气,她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