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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第18章暴雨时疫(第1/2页)
那年秋天的雨,下得邪性。
从九月下旬起,巴山的天就像漏了一般,一连下了三天三夜。州河水势暴涨,漫过河滩,把下游沿河村几间低洼土屋团团围住。好不容易雨停,乡里刚松一口气,坏消息紧跟着传了过来——沿河村爆发疫病。
最先赶来报信的是村支书。他踩着满脚烂泥,摸到乡卫生院时天色已经全黑,一进门便大口喘着粗气:“周大夫!不得了!我们村里这两天倒下一大片,上吐下泻,还发烧,老人和娃儿都扛不住了!”
周云飞一把抓起药箱,立刻招呼小孙、小余:“通知赵平,调动院里所有能抽调的人手。疑似霍乱,先按肠道时疫做好防控,马上跟我下村。”
进村的道路全部被洪水浸泡。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抵达沿河村已是后半夜。刚踏入村子,一股浓重的湿浊秽气扑面而来,泥浆混着酸馊的异味,钻得人鼻腔发闷。
他顾不上休息,挨家挨户推门查看病患。
第一户,一对老两口躺在床上,浑身发热,头重如裹,胸闷腹胀,一天腹泻数次,大便黏腻臭秽。周云飞拿手电照向老太太的舌头,舌苔厚腻,如同铺了一层白粉。
第二户,年轻汉子呕吐不止,连喝口水都会往外吐。第三户,一个孩童烧得满脸通红,蔫蔫地趴在床上,毫无精神。
周云飞接连问诊七八户人家,心里已经摸清病机。他站在村子中央,对着村支书和几名村干部沉声说道:“这不是普通闹肚子。暴雨过后滋生湿温时疫,大水淹没厕所、粪坑,污秽顺着雨水渗入井水与河道。乡亲们喝了生水,或是食用被污水污染的食物,湿热秽浊之邪从口鼻侵入,阻滞中焦脾胃,才会出现上吐下泻、身热头重的症状。再拖延下去,老人、孩童极易脱水,会出人命。”
“那……那该怎么办?”村支书声音都在发颤。
周云飞当机立断,同时下达三条指令:
“第一,立刻封井、管控河道。所有被洪水淹过的水井,全部淘洗干净,撒生石灰消毒,三天之内任何人不许饮用生水,入口的水必须煮沸。小余,你带几个人,现在就去落实。”
“第二,分开安置病患。轻症病人集中安置在村头大仓房,统一煎药施治;重症病人单独隔离一间,由我亲自看护。健康村民不要扎堆串门,餐具分开使用,每次用完开水煮沸消毒。赵平,这件事交由你负责。”
“第三,全村统一服用预防汤药。”周云飞就着村支书家的方桌提笔开方,“藿香、佩兰芳香化浊,厚朴、半夏燥湿和胃止呕,黄芩、黄连清热燥湿厚肠,薏苡仁、滑石利湿解暑。这副方子,全村老少一人一碗,轻症病人用来治病,健康人用来防疫。”
一旁的小孙飞快记录,写完抬头询问:“周哥,这个剂量……”
“预防用量减半,治疗剂量就按我写的抓。”周云飞放下笔,“连夜回卫生院抓药,赵平你跑一趟,天亮之前务必把药材送到村里。多带扁担和木桶,用大锅集中煎药。”
命令下达,全村人迅速行动。可工作刚铺开,一名中年妇女哭着奔过来:“周大夫!我家婆婆不行了!昨天还能下床,今天已经人事不省!”
周云飞立刻快步跟过去。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卧在床铺上,高烧不退,开始说胡话,舌绛苔燥,皮肤干瘪,捏起皮肤久久不能回弹——严重脱水,邪热已经侵入营分,再耽误就要热闭心包。
“快!”周云飞一边下达指令一边动手,“小孙,先建立静脉补液。赵平临走留下葡萄糖盐水了吗?有的话马上挂上。”他迅速另开一张方子,在原方基础上去掉滑石,加入生地、丹皮、玄参清营凉血,另外冲服羚羊角粉,这是他随身备下的贵重急救药材。紧接着取出银针,在人中、涌泉、十宣穴快速施针,点刺放几滴血。
他守在老太太床边,整整一夜没有合眼。隔片刻便探脉、看舌苔、测体温。后半夜,老太太浑身出了一层透汗,胡话渐渐停止。天快亮时,她缓缓睁开双眼,声音沙哑:“水……”
直到这时,周云飞才察觉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雨水浸透。
天亮之后,赵平把药材送到村里。几口大铁锅在村头支起,柴火熊熊燃烧,药香混着潮湿的雾气四处弥漫。村民排成长队,一人端起一碗黄褐色汤药,仰头喝下。周云飞守在锅边,把控煎药火候,留心老人、孩童的服药剂量。
防疫最难的从来不是开方,而是让乡亲们遵从防疫要求。
中午就出了状况。一名汉子嫌汤药苦涩,趁旁人不备,把碗里的药泼在墙根,转身径直走到井边准备舀生水。恰好被周云飞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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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梗着脖子辩解:“周大夫,我身子壮实,哪有这么娇气?渴得受不了,喝口井水能有什么事?”
周云飞走上前,没有训斥,只是拉着他,指向井台还未消退的黄泥水印:“大哥,你自己看。这场大水淹了村东粪坑,还有王屠户家的猪圈。这口井前些天完全泡在洪水里面。你现在喝下井水,等于把水里的秽毒吞进肚子。你体格好或许扛得住,可你的媳妇、孩子呢?一旦你病倒,一家人都会接连染病。”
他把重新煎好的汤药递到汉子手中:“我不强求你,但你若是想保全家平安,就把这碗药喝下,不要再碰生水。听明白了吗?”
汉子看着周云飞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低头望向手里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件事后,周云飞让小孙把防疫要点编成浅显的顺口溜,由村支书敲着铜锣,在村中边走边喊:“雨后先查水,烧开再入口;发热又腹泻,早寻大夫早用药;人多莫扎堆,瘟病怕的是聚。”
就这样,周云飞连续驻守七天七夜。
七天之内,他没有回卫生院半步。白天挨家巡诊,观察新增病患,随时调整方药;夜里就睡在集中看护的仓房角落,只要病人有异动,他立刻起身处置。几名重症老人,由他贴身看护,补液、施针、改方,一刻不离。
疫情如同被牢牢按住。头三天,新增病患还有十几人;第四天降到五六个;第五天只剩两三个;第七日清晨,周云飞走遍全村,再没有新发病例。之前病倒的村民,大多能够起身活动。
村支书端来一碗红糖水,双手不停颤抖:“周大夫,沿河村……保住了。”
几位刚刚能下地的老人,被晚辈搀扶着围过来,有人往他衣兜塞鸡蛋,有人递上干枣。一位白胡子老汉声音颤巍巍:“周大夫,大水断路,药材差点断供,若不是你日夜守在这里,我们一村老小不知道要倒下多少。你就是咱们沿河村的主心骨,活菩萨,神医啊!”周围村民纷纷附和。
周云飞放下碗,连忙摆手:“老人家,这话我不敢当。能压住这场时疫,靠的是全村人配合,坚持喝开水、服预防药,还有赵大夫、钱老、小孙小余一起拼命。单凭我一个人,再厉害也变不出汤药。别叫我神医,喊我周大夫就好。”
他接过红糖水,手微微发抖,是连日劳累所致。抬眼望向窗外,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横跨对面山嘴。州河河水依旧浑浊,但水位已经缓缓回落。
消息传回乡卫生院,再转到县卫生局。顾成林听完汇报,沉默许久,最后郑重开口:“云飞,这场时疫能稳住,是沿河村几千百姓的福气。”
周云飞放下电话,心中清楚,这一仗取胜,并非单单一张方子的功劳,核心在于三个字:早、准、狠。发现疫情早,隔离、封水源动手早;辨证精准,认准湿温时疫,治法不乱;处置果断,封井、集中管护、集体服药,绝不手软。
回到卫生院,周云飞没有就此搁置这件事。他把七天防疫的经验逐条整理,写成笔记上交院里,定为清河乡每年固定的防疫章程:
暴雨过后,第一时间查验水源、淘井、撒生石灰;劝导村民不饮生水;出现发热腹泻症状,早报告、早隔离、早用药;湿温时疫以芳香化浊、清利湿热为核心,藿香、佩兰、厚朴、半夏、黄芩、黄连、薏苡仁、滑石,根据症状加减;重症脱水病患,及时补液、清营,彻夜监护。
“防,永远重于治。”周云飞对小孙、小余说道,“一场疫病,如果提前管好水源、做好隔离,或许一个人都不会离世。等到疫病大范围扩散再去救治,就算大夫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全部救回。咱们卫生院不能只等病人上门,要主动走到各村,把疫病掐灭在萌芽。”
小孙、小余认认真真记下这套章程。往后每到雨季来临之前,两人就带着章程下乡,教村干部辨别污染井水、掌握生石灰消杀方法,学会及时上报发热腹泻病例。
自此之后,每逢山洪大水之年,清河乡爆发腹泻与时疫的村子一年比一年少。沿河村的乡亲逢人便讲:“乡卫生院的周大夫,不光会看病,还能防疫、控瘟疫。”
深夜,周云飞坐在宿舍灯下,翻看防疫笔记。窗外州河流水声伴着秋虫鸣响,阵阵传来。吹熄油灯前,他再次复盘这场抗疫之战。一名医者真正的本事,不在于方子多么精妙,也不在于治愈多少疑难重症。更高的境界,是守护一方百姓,让大家平安无病,不必躺卧病床。
这条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