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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中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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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中旧账(第1/2页)
    墙根下的风比棚里硬。
    沈烈站在阴影里,背上的鞭伤被冷风一贴,疼意沿着肩胛往下爬。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把右脚往后挪了半寸,脚跟抵住一块凸起的土砖。
    瘸腿老卒看见了。
    他拐杖尖还抵在泥里,慢慢碾着那一小块湿土。
    “还知道给脚留个退处。”
    沈烈没接话。
    棚门口的破布垂下来,里面有翻身声,又很快静了。远处营墙上有火盆,火被风压得一低一高,照不亮墙根。巡夜老卒从西边走过,脚步沉,刀鞘磕着腿侧,响了三下。
    瘸腿老卒等那脚步走远,才开口。
    “白日里那个姓刘的,眼睛别追。”
    沈烈看着他拐杖尖。
    “他走小门。”
    瘸腿老卒抬了抬眼皮。
    “你看见了?”
    “粮仓右侧,旧麻袋后头。”
    “还看见啥?”
    “掌队不接油纸,韩老卒接。”
    瘸腿老卒嘴角动了一下,脸上没笑出来。他把拐杖从泥里拔起,杖尖带出一点黑泥。
    “看得细,死得也细。”
    沈烈的手指贴着刀鞘,掌心裂口压在皮面上。疼能让人不乱动。
    瘸腿老卒转身,沿墙根往东走。沈烈跟上去,两人脚步都轻。墙根下堆着旧土砖,有些砖缝里长出枯草,草根被踩断,露着灰白的茬。再往前,有一片泥色比别处深,风干后仍泛着暗。
    老卒在那片暗泥前停下。
    “知道这是哪儿不?”
    沈烈看了一眼。
    “墙根。”
    “去年冬天,这儿躺过三个。”
    瘸腿老卒说得很平。
    “一个冻死,一个病死,一个巡边摔断脖子。册子上这么写。”
    沈烈低头看那片泥。
    泥里嵌着半截旧草绳,绳头被踩扁,边上还有一点黑硬的东西,薄薄贴在土里。他蹲下,用刀鞘尾端拨了一下。
    是干透的血痂。
    瘸腿老卒没有拦。
    “冻死那个,鞋底磨穿了,脚趾头全黑。病死那个,后脑有个坑,碗口大。巡边摔断脖子那个,背上有绳勒印。”
    沈烈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问谁打的。
    问出来,风也会把话带走。
    瘸腿老卒看着他。
    “你倒沉得住。”
    沈烈站起身,把刀鞘尾端在泥上擦了擦。
    “册子谁写?”
    老卒眼皮垂下。
    “书记写,掌队盖,老卒押。”
    风从墙缝里灌过来,吹得火盆哔剥一响。沈烈想起白日里书记抱着木牌,站在刘保头身后,木牌贴着胸口。掌队没接油纸,韩老卒伸手拿。每个人都少动半步,事就办完了。
    瘸腿老卒又往前走。
    “死营每年都死人。有人死在外头,胡骑刀下,野沟里,冻土坡上。这个好写,报上去,缺人补人。”
    他拐杖点地,一下,一下。
    “有人死在自己人手里。饭少了,刀钝了,活分错了,夜里谁的脚踩到谁的铺,白天谁多看了谁一眼,都能死。”
    沈烈跟在旁边,脚步没乱。
    他看见老卒左腿落地时很轻,右手拄杖时却重。杖尖每次落下,都会避开墙根那些深色泥块。
    这里埋过东西。
    老卒继续说。
    “还有人死了,名字不上册。”
    沈烈抬了眼。
    “人没进营?”
    “进了。”
    “那名册上有名。”
    瘸腿老卒停下来,看着他。
    “名册上有名,死人册上没名。活着的时候是丁,死了就是缺口。缺口补上,账就平。”
    沈烈的后槽牙慢慢咬紧。
    他想起刚进营那天,名字被人喊出来,木牌被拍在案上。书记的笔落得很快,一小块肉被笔尖割走。人站进去,就成了营里的一笔数。
    数能加,也能抹。
    瘸腿老卒看向营里。
    那里黑着,只有粮仓方向有一点残火。白日里那道小门关得严,旧麻袋和坏箩筐重新堆回去,远远看,只是一片杂物。
    “姓刘的能走那门,就有人替他扫路。你盯他,盯不到他身上,只会让扫路的人先看见你。”
    沈烈手指收紧。
    “扫路的人有几个?”
    瘸腿老卒低声笑了一下,嗓子里带着砂砾声。
    “你数得过来?”
    沈烈没再问。
    他把白日里看见的东西一件件压回去。干鞋底,平衣摆,芝麻油味,小门石片,掌队的手,书记的木牌,韩老卒怀里的油纸包。再往前,是墙外三天内的马蹄印,东北来的马绕着石堆看墙。
    风一吹,棚后的草沙沙响。
    瘸腿老卒用拐杖点了点他脚边。
    “站直点。”
    沈烈低头,发现自己左脚已经往前压了半寸。那是出手前的脚。若有人从墙角扑来,他这一脚能抢半步,也会把后退的路封住。
    他把左脚收回去,脚跟重新抵住土砖。
    老卒看着他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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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能救。”
    沈烈抬眼。
    “你以前也在册上?”
    瘸腿老卒没有马上答。他看向墙头,火光从他脸侧掠过去,半张脸干硬发暗。
    “在过。”
    “后来呢?”
    “后来腿断了,跑不快,死营缺个看门的,就留下了。”
    他顿了顿,拐杖尖敲了敲自己的左腿。
    “断腿的人,别人嫌晦气,也嫌麻烦。好处是夜里没人爱跟我挤一条路。”
    沈烈看他的腿。
    那条腿断得很重。裤管下方有一处硬折,走路时膝盖不顺,脚掌落地前会先轻轻试土。这个动作练得久,疼已经排在后头,地面忽然塌下去才要命。
    瘸腿老卒忽然问。
    “今天姓刘的看你没有?”
    “看了一眼。”
    “停了多久?”
    “很短。”
    “够了。”
    沈烈的指节抵在刀鞘上。
    老卒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棚里还静,许三狗没有出来。墙头巡夜的人走远,火盆又低下去。
    “你白天把三狗那小子摁住,没让他乱看,这事做对了。小崽子眼神飘,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心里有鬼。”
    沈烈没说许三狗的名字。
    老卒又道:“他跟你?”
    “跟着活。”
    “能不能活,看你怎么带。”
    沈烈沉默片刻。
    “死营里,活下来的人,头一课就是不信人?”
    瘸腿老卒看着他。
    这回他很久没说话。
    风把远处木牌吹得轻轻一响。也许是书记屋檐下挂的旧牌,也许是粮仓门边的木片。声音很轻,刀背敲骨头的钝声压进耳里。
    瘸腿老卒移开目光。
    “你奶奶教你先活,没教错。”
    沈烈眼底动了一下。
    老卒没问他奶奶是谁,也没说自己怎么知道。他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压,转身往回走。
    “但只靠不信人,活不长。人要吃饭,要睡觉,要轮哨,要挨刀。你总有背对人的时候。”
    沈烈跟上。
    “那靠什么?”
    “靠手。”
    老卒停在一根旧木桩前。木桩半埋在墙根,表面有许多旧刀痕。浅的,深的,斜的,直的。有几道痕被新泥糊住,只露出半截。
    他抬起拐杖,在木桩上一点。
    “靠脚。”
    又一点。
    “靠你知道谁会从哪边来,谁会让路,谁会伸手,谁会笑着看你死。”
    沈烈看着那些刀痕。
    白日里刘保头笑着避开吴彪溅起的泥。掌队站在石板干处。书记木牌贴胸。韩老卒替人接油纸包。每个人的位置,都在木桩刀痕里对上了方向。
    老卒把拐杖收回来。
    “明晚试刀。”
    沈烈看他。
    “谁试?”
    “你们这些新丁。”
    “谁看?”
    “老卒看,掌队看,书记也会记。”
    沈烈的右手慢慢按住旧刀柄。
    瘸腿老卒盯着他的手。
    “别急着赢。”
    沈烈松开一寸。
    “要输?”
    “输得太假,挨抽。赢得太快,挨盯。”
    老卒往棚门那边看了一眼。
    “明晚你上去,先挨三下。第一下看手,第二下看脚,第三下看旁边谁笑。三下以后,你再动。”
    沈烈把这几句话记进耳朵里。
    看手。
    看脚。
    看谁笑。
    老卒又补了一句。
    “旧刀别拔快。你那刀豁口能卡木刃,别让人先看出来。”
    沈烈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他没有问老卒怎么知道那把旧刀的豁口。
    第26章木桩前三刀,老卒已经看过他的刀,也看过他的脚。沈烈把这一点压住,只低声应。
    “嗯。”
    瘸腿老卒拄着拐往棚门走。
    快到门口时,他停下,背对沈烈。
    “今晚的话,烂在肚子里。三狗那小子也别说。”
    “知道。”
    “还有。”
    老卒侧过半张脸。
    “明晚谁让你第一个上,谁就想看你先露底。”
    沈烈看向远处粮仓。
    小门还藏在旧麻袋后头,夜色压着,一点缝都看不见。
    瘸腿老卒掀开破布,先一步进棚。沈烈在门外停了两息,等风把身上的冷气吹散,才弯腰进去。
    许三狗还睁着眼,手压在刀柄边,见他回来,嘴唇动了动。
    沈烈坐回草席,旧刀横在膝前。
    “睡。”
    许三狗看了看他,又把眼闭上,手却没有离刀太远。
    棚里重新静下去。
    沈烈靠着木桩,掌心贴住旧刀豁口。豁口不平,硌住裂开的掌纹。他一下一下摸过去,把每一道缺口的位置记住。
    明晚试刀。
    先挨三下。
    第三下,看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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