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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不平咬碎了后槽牙。
牙关深处传来腥甜的血气。
他的战意,他引以为傲丶足以斩断星辰的无匹剑意,在这一刻被碾成了最卑微的尘埃。
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
像是一个穷尽一生练剑的绝世剑客,终于登临绝顶,却发现山顶上每一个舞着菜刀剁肉的伙夫,都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破绽,并随手用刀背将他拍进尘土里。
他握剑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星陨剑的重量。
那不是帝兵的沉重。
是一块凡铁的丶无用的丶累赘的重量。
戒色和尚的念经声,戛然而止。
他直挺挺地跪在原地,双手死死合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佛光?
佛光在刚才那位老太太扫帚挥动的一瞬间,就自己灭了。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乾涩嘶哑的佛号。
「阿弥陀佛。」
「那位……那位施主,定是苦修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大能,已将扫地之道,融入了天地至理,返璞归真。」
「贫僧……自愧不如。」
他试图用高深的佛理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但他那双因为恐惧而彻底失焦的眼珠,和他那抖得如同筛糠的膝盖,将他出卖得一乾二净。
花弄影的脸,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
她在通仙池里突破大帝二重天的时候,有多么意气风发。
现在,就有多么绝望刺骨。
她没有出声,但看向苏晨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几分挑逗的暧昧崇拜,而是一种溺水之人死死抓住唯一浮木的本能与紧迫。
大帝二重天?
在这里,这个境界连给一位扫街的老人提鞋都不配。
苏晨的眼角在剧烈抽搐。
他看着钱多多像一滩烂泥般从三十丈外的石柱上滑落,又看了看那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丶继续低头扫地的老太太。
他没有去扶钱多多,也没敢多看那个老太太一眼。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广场,投向街角那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洗到发白蓝布褂子的老头,正靠着墙根,翘着二郎腿,用一根牙签剔着牙。
他身前,一根竹竿子上插着几串看起来不怎么新鲜的糖葫芦。
他比那个扫地大妈还要普通。
普通到像是凡间乡野里随处可见的懒散老汉。
苏晨的神念如同一根最纤细的蛛丝,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刚刚触碰到那根剔牙的牙签。
嗡——!
苏晨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他的神魂没有感到剧痛,却像是被瞬间抽乾了所有感知。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
是一片剑意的虚无。
纯粹丶凝练丶超越了他认知极限的剑意,已经化作了那方天地的法则本身。
别说地仙境的十八老祖。
就是十八老祖的祖宗来了,在这道气息面前,恐怕也只是一粒尘埃。
苏晨的神念如同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惊骇地弹射而回!
一层冰冷的湿意,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白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一个扫地的是大帝。
一个卖糖葫芦的,是能用牙签秒杀地仙的恐怖存在。
苏晨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表情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但他的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弹幕刷得快要烧掉了他的神魂。
【我他妈是不是走错飞升通道了?】
【这哪是仙域接引台?这是神仙的养老院还是劳改农场?】
【扫地的是大帝,卖糖葫芦的是剑仙……那负责收租的房东得是什么境界?仙帝吗?】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了!】
【我之前跟花弄影吹牛逼,说『大帝在仙域可能就是看门的』。】
【我以为我在装逼。】
【结果他妈的,我是在做纪实报导啊!】
【门口那头大帝金蟾,确实在看门。现在扫大街的也是大帝。】
【那我这个大圣一重天……我在这里算个什么东西?会喘气的垃圾吗?】
「老板。」
王宝宝软糯的声音传来,她拽了拽苏晨的衣角。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和食欲。
「这地方的空气,好好吃。」
「比那个金龙哥哥的盔甲还香。」
「我可不可以把空气打包带走呀?」
苏晨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不仅没有被仙域的法则压制,反而精神头比在下界还足,小脸红扑扑的。
【行吧。】
【全团唯一的正常人,或者说,唯一的非正常人。】
【你压根就不在乎修为这套逻辑,你的世界里只有『能吃』和『不能吃』。】
【某种意义上,你才是最强的。】
月清寒紧紧站在花映雪身旁,那双藏在黑纱后的眸子飞速闪动。
她没有哀叹,没有恐惧。
而是趁着所有人不注意,飞快地从储物戒里摸出那块特制的留影灵石。
对着扫地大妈的背影,「咔嚓」一下。
又对着卖糖葫芦的老头,「咔嚓」一下。
「你疯了?!」花映雪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骇,「在这种地方你还敢拍?不要命了?」
月清寒理都没理她,手速快到出现残影,将留影灵石塞了回去。
她那战地记者的本能,在疯狂叫嚣——这些,都是足以引爆整个情报界的绝版素材!
苏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本想深吸一口,结果吸进来的仙气太浓,差点把他当场呛死。
他环视四周。
完了。
队伍没法带了。
一个比一个丧。
剑不平握着剑柄,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一柄生了锈的废铁。
戒色还跪在地上,试图用佛法超度自己崩塌的世界观。
钱多多在远处石柱底下,哼哼唧唧地装死。
花弄影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仿佛他一松手,她就会当场道心破碎。
只有王宝宝,正蹲在广场边缘,抱着一块镌刻着古老法则符文的石阶,「嘎嘣嘎嘣」地啃着,吃得津津有味。
苏晨闭上眼。
三秒后。
他再度睁开。
那双慵懒的眸子里,所有的震惊丶骇然丶彷徨,都被一种冰冷的丶绝对的清醒所取代。
「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钉,狠狠砸进众人的识海。
「把你们那副死了爹妈的表情,都给我收起来。」
「不准慌。」
「不准叫。」
「更不准在这里,摆你们那套狗屁不通的准帝丶大帝的架子!」
他冰冷的目光,刀子般扫过每一个人。
「在下界,你们是天骄,是佛子,是宗主。」
「到了这里——」
「你们,什么都不是。」
「谁要是在这种地方,再露出一丝一毫的高人姿态,下场,就不是被拍飞那么简单了。」
「那个大妈脾气好,只是把他当垃圾扫开。」
「换一个脾气差的……」
苏晨顿了顿,语气森然。
「可能直接就地焚化了。」
远处装死的钱多多,猛地打了个哆嗦,哼唧声都停了。
剑不平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剑柄,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他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是骄傲的剑客。
但他不是蠢货。
在菜刀都能秒杀神剑的地方,拔剑,就是自寻死路。
「阿弥陀佛。」
戒色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嘴角硬是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贫僧觉得……苏施主所言极是。」
「佛曰,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佛没说过。」剑不平冷冷地纠正。
「佛现在说了。」戒色面不改色地回应。
花弄影也终于松开了攥着苏晨袖子的手,她理了理散乱的衣裙,深吸一口气,狐狸眼中的惊恐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冷静与精明。
「苏公子说得对。」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仙域水深,我们初来乍到,最重要的不是逞强。」
「是活下去。」
「先摸清这里的规则,再图其他。」
苏晨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不愧是乱世里拉扯大一个宗门的人精,反应够快。
他收回目光,看向广场尽头那条通往城内的丶宽阔到深不见底的石道。
「走。」
「先进城,找个地方落脚。」
「打听清楚,这里究竟是仙域的哪个犄角旮旯,有什么规矩,杀人……要不要赔钱。」
他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踏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沉稳如山。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面色从容淡定,仿佛一切依然在他这位苏家神子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