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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你老板我这把老腰就得直接报废!妈的!那帮黑中介太不靠谱了!说好的高速通道,这他妈是活人版抛尸啊!」
烟尘缓缓散去。
只见苏晨一手捂着自己的腰,一手拎着王宝宝的后衣领,正从深坑里骂骂咧咧地往上爬。
他那一身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衣此刻沾满了黑灰和骨渣,头发也乱糟糟的,墨发上的玉簪歪到了耳朵后面,狼狈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
【我日他个仙人板板!这传送体验,比坐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回旋的滚筒洗衣机还刺激!五脏六腑都快被晃匀了!】
【以后要是能活着回去,我一定要在落仙村那块破木牌下面加一行血字:本村大妈免费提供冥界快递服务,概不负责完好率,上车前请自备呕吐袋!】
苏晨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拽着王宝宝往坑沿上爬。
小丫头被他拎在半空,冲天辫耷拉下来,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块啃了一半的蚀魂菇王,嘴里鼓鼓囊囊的,丝毫没有大难余生的自觉。
他的手掌按在坑壁上发力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滞涩感从掌心传遍全身。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隔着皮肉按压他的骨骼,试图将他体内每一缕灵元都拧成死结。
这是冥界法则的压制。
苏晨的眉头一沉。
这种感觉很微妙,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丶无孔不入的沉重。
像穿着一件看不见的铁衣,每一次呼吸都要多用三分力。
他的变态的肉身在这股法则下虽然远不至于崩溃,但那种被无形力量时刻盯着丶时刻碾压的窒息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这里不是仙域,这里是死人和魔修的地盘。
但这点不适还不足以让苏晨停下动作。
他咬着牙翻出坑沿,双脚重新踩在了满是碎骨的地面上,靴底碾过白骨碎渣发出细密的嘎吱声。
然后他终于有空抬头,打量这片陌生的土地。
无尽的黑暗焦土从脚下蔓延至视野尽头,枯裂的地表上暴着暗紫色的纹路,像大地本身的血管被拽出来晾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发腻的血腥味,混着某种类似于铁锈和腐土交织的辛涩气息,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叶发沉。
一轮巨大的紫色魔月挂在铅灰色的天穹上,月光倾泻而下没有一丝温度,照在皮肤上冷得像被死人的手指一根根摸过。
头顶没有星辰,脚下没有生机,这就是冥界。
苏晨的目光掠过满目疮痍的废城丶城头上被骨刺钉住的残骸,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座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丶散发着无尽威严与杀戮气息的巨大王座上。
还有王座前,那个身披玄黑帝袍正一动不动望着自己的绝美身影。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晨脸上的嫌弃和嘴角的抱怨瞬间凝固。
他看着那张苍白妖异的脸,看着她眼角那抹尚未乾涸的血迹顺着下颌的弧度蜿蜒而下,在锁骨的凹陷处汇成一道浅浅的暗红。
她那双原本燃烧着暗红色魔焰的凤眸,此刻却在剧烈颤抖。
她站在万骨堆砌的王座前,身后是被她亲手屠戮一空的城池废墟,脚下是跪伏得不敢抬头的万千降卒。
她像一尊掌控生杀的邪神,孤零零地立在这片没有天日的死地正中央。
苏晨的大脑宕机了。
【凌……凌寒?】
【她怎么在这里?还换了身皮肤?这套装备看着比以前那身破烂帝袍帅多了啊,还有这王座这排场。】
弹幕到这里忽然卡了一下。
不是词穷,而是他脑子里那台永远不停转的吐槽发射器,在某个极其微小的瞬间,被一股不知从哪涌上来的情绪堵住了出口。
就像满嘴的话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
只卡了那么一瞬,短到连苏晨自己都没意识到。
下一秒弹幕重新启动,语气依旧是那副不正经的调调。
【她不是应该在冥界某个角落里艰难求生吗,怎么看这架势混得风生水起,都快当上山大王了?】
但那一瞬间的空白是真实的。
他捂着腰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意识地松开了。
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像是想抬起来却又停住了。
夜凌寒也在看着他。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那种被寒风侵袭的颤栗,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炸裂开来的无法抑制的震颤。
像一座被封死了万年的火山,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
她想冲过去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想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来这种鬼地方。
想咬他吞掉他,想把他整个人塞进胸腔里让他永远别再从自己的世界消失。
可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不是不敢动,是怕。
她怕这是幻觉,是她在这无尽孤寂的冥界里因为三个月的思念过度而滋生的臆想。
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在攻城的间隙,在杀光所有敌人后独自坐在尸山上喘息的深夜,她不止一次在焦土的热浪里看到过他的轮廓。
每一次她都会猛地站起来,瞳孔骤缩心脏险些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发现那只是一缕扭曲的热气,或者一具恰好穿着白衣的残尸。
那种从狂喜到坠落的落差,每一次都像有人拿钝刀在她心口来回锯。
所以她不敢动。
她怕自己一迈步,眼前的白衣就会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化成虚无。
但与恐惧一同翻涌的,还有一股灼热到烫伤理智的愤怒。
不是对苏晨的愤怒,是对她自己的。
她是谁?
她是夜凌寒,是红尘堕仙,是三个月前一路从这片魔域的边境杀到腹地丶以一人之力覆灭七座主城的绝世凶神。
她刚刚才在这座城主府里当着满城魔修的面,用终焉劫轮刚刚把一头老魔龙碾成了齑粉。
她的手上沾满了数不清的血,她的名字在天蟹魔域已经成了禁忌。
可现在就因为看到一个大圣一重天的男人从天上砸下来,她居然在抖,像个被丢在路边找不到家的小姑娘。
坑沿另一侧,龙葵从歪倒的飞舟残骸里翻了出来。
她的面纱早就在撞击中飞了不知哪去,露出一张煞白而惊艳的脸。
她撑着船舷站稳,暗金竖瞳下意识地去找苏晨的方位。
找到了,他站在坑沿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龙葵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在下一秒看清了苏晨正在看的方向。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那座白骨王座,和王座前那个身披玄黑帝袍的绝美女子。
龙葵不认识夜凌寒。
但她看到了苏晨的后背,那个后背此刻僵硬得不像是一个活人。
她见过苏晨面对海魔眼杀招时的姿态,懒洋洋的不正经的,永远像在看一出好戏。
她也见过他被大妈踹进空间裂缝时的模样,骂骂咧咧的嫌弃的,满嘴脏话但手上稳得要死。
但她从没见过苏晨现在这个样子。
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像是忘了。
龙葵的喉头动了一下,她没有出声,默默垂下了眼睛。
城墙废墟上,那些劫后余生的魔修们也看清了从坑里爬出来的苏晨。
一个浑身脏兮兮丶修为低得令人发指的人族大圣境修士。
他们看到夜凌寒那副失魂落魄丶从未在任何一次屠城后展露过的异样模样,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不知死活闯入此地的人类绝对死定了。
这位新来的女魔头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连同神魂一起碾成齑粉。
毕竟她连老魔龙都是先挖眼再剥鳞再碾碎的,一个大圣境还不够她塞牙缝。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却让所有魔修的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只见他们那位高高在上丶视众生为蝼蚁丶刚刚还谈笑间屠戮了一座主城的恐怖女魔头。
那双总是燃烧着毁灭火焰的凤眸里,竟毫无徵兆地泛起了一层浓重的水雾。
那是真实的眼泪。
她那张总是挂着残忍与戏谑笑容的红唇,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像是有什么被她咽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瞬间冲破了所有封锁涌到了嗓子眼。
她的帝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身后是尸骨累累的战场,她的脚下是匍匐颤栗的万千魔修。
可她的眼睛里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浑身脏兮兮的丶捂着腰的丶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丶明明只有大圣一重天修为却不知死活硬闯冥界的白衣混蛋。
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丶带着无尽委屈与思念的沙哑嗓音,轻轻地试探地唤出了三个字。
像是把最后一点勇气都捏碎了揉进声带里。
「小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