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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恶人自有恶人磨(第1/2页)
城南旧宅,青石铺路,照壁后的庭院清幽敞阔。
刘文卿边走边介绍:“前任知府住过,主院三进,大小院落六处,连后花园共三十余亩。
房屋一直有人照看,倒不必大修,只是要价八百两,一个钱也不肯让。”
关棠推开窗。天光落进空屋,檐下足以摆开长案,后院又能改作斋舍。
她仿佛已听见这里响起读书声,“买下来,以我的名义置作族学产业。”
刘文卿一喜,随即迟疑:“族学?”
“办的是义塾,寒门子弟都能来,不限关姓。”关棠将银票递给他。
“免束脩,请好先生,再设奖学银。旗屯那六十八亩田和山林,一并拨作学产,进项、支出另立账册,专供办学。”
刘文卿握着银票,神情渐渐郑重。
此前他劝县主给义学送银子,她不肯;如今竟连田产都拿了出来。
“您是想……给真想读书的人一个地方。”
关棠转头看他。
“先生愿意主持此事么?名字就叫忠勇书院,您来做院长。”
刘文卿的手微微一颤。片刻后,他起身,郑重一揖。
“文卿愿效绵薄之力。”
……
次日,县主府门前的告示刚贴好,台阶下便围满了人。
“清贫子弟免束脩!岁末大比前二十,膳宿杂费全免,还给笔墨、冬炭、夏粮,另发奖学银……”
“优者可以举荐,赴州府学堂应试!”
一个袖口补了三层的少年挤到前头,仰着脸,将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
母亲每夜缝补到灯油将尽,挣来的钱,尚且不够买齐先生要用的书。
若这些当真,他便能少看几回母亲为难的脸色。
旁边摇扇的书生却冷笑:“先看规矩。乡里联保,核验品行,入塾有试,月考、季试、岁末大比,一样不少。
不合格便取消资助,造谣、结党邀誉,还要除名!”
少年往下看:“蒙童另设启蒙班……”
“已读经义的要考进学试。经义、策论、算学,还有农事时务?”书生合拢折扇。
“我等读圣贤书,竟还得学种地!”
少年却已记下报名处,转身往外挤。“景书桓,关姑娘才给了你纸墨,你便改换门庭?”
景书桓停住脚步,“关姑娘的情,我记着,答应抄的书也会抄完。”
“那你急着走什么?”
“我娘供我读书,是盼我有出息。”景书桓攥紧衣袖。
“不是盼我天天替人写请命书。”
……
书院开试。
便有书生捧着颂诗登门,登记的先生看也未看:“这里只收应试文章。”
“在下在城中颇有些文名……”
“卷子糊名,两位先生分阅。不凭名气取人。”
书生笑容僵住,只得收起诗稿。经义尚能敷衍,翻到策问,他却皱起了眉。
乡里修渠,富户受益田亩多而不肯出资,贫户受益少,却被摊派了大半劳役,该如何处置?
他提笔写了满纸圣贤教化,末了劝贫户敦睦乡邻,遵从乡约,不可争竞。
隔了两排,景书桓写道:先丈量受益田亩,按多寡分,贫户出工抵银,工料账目公示,不许里长私自添减。
最后还添了一句:若非急修,不可误了春耕。
放榜那日,景书桓从榜头看到榜尾,又倒回来数了一遍,才敢相信自己中了。
捧颂诗来的书生却当场叫嚷:“凭什么他能中,我不能!”
先生将卷子展开:“经义疏漏三处,算学错过半,策问只谈教化,未答如何摊派。”
“文章本无定论……”
“那这道算题,你再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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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响起窃笑。书生盯着自己写错的数,终于卷起纸,挤出了人群。
景书桓领书时,恰逢关棠前来。他脚步一下顿住,耳根慢慢红了。
景书桓低下头,捧书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生怕下一刻便有人将书收回。
关棠看着他:“既没见过,往后便先查明白,再开口。”
“是。”景书桓连忙点头。
“造谣害人,要受处置;踏实读书,该得的一样不会少。你今日考进来了,就好好学。”
景书桓抿紧嘴唇,眼眶却一点点热了,最终朝她深深躬下身去。
……
关姑娘再办文会时,椅子已空了大半。
茶换了两回,她终于忍不住问:“人呢?”
留下的书生含糊道:“忠勇书院今日讲田亩赋税,他们……听课去了。”
又是忠勇书院!
“几道算题,有什么好听的!”她攥紧诗笺,正要发作,景书桓抱着书进了门。
关姑娘眼中一亮,忙起身迎了两步,却见他把书轻轻放下。
“答应姑娘的,已经抄完。垫付的银子,往后有进项,我也会还。”
“我何曾问你讨过银子!”关姑娘霍然起身,眼圈立时红了。
“我待你们哪里不好?一个个都往她那里跑!”
景书桓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说道:
“这些日子,白日谈姑娘的身世,夜里拟请命的文章。我问了两回何时讲经,都没人答。”
关姑娘胸口一阵发堵:“我的冤屈,难道还不如你那几页书要紧?”
景书桓望着她,慢慢退开一步,将夹在书中的请命书也放回案上。
“案子自有官府查。我不知道的事,不能签名作证。”
关姑娘伸手去拦,人却已经走出了门。
“砰!”一声脆响,茶盏摔在了地上。
……
几日后,刘文卿送进县主府的,已是一封府衙公函。
“知府查过书院的学规、账目,允准优秀学子凭荐书应试,还要将办学之事上报请奖。”
关棠先看了荐学条目。
“告诉学生,荐书只给应试的机会,考不考得上,还看自己。”
“早已写进告示。”
刘文卿笑着取出几张新卷:“如今来找我的,都是问功课。昨日还有人追到门口,争一道算题,连晚饭都忘了。”
关棠接过卷子,眉眼终于舒展开。
……
隔街的关宅里,几名落榜书生正将卷子拍在桌上。
“日日替你写文章,耽误了课业,如今,旁人都有笔墨钱粮,我们却连书院的门都进不去!”
关姑娘气得站起来:“你们自己考不中,也怪我?”
“当初是你说的,帮你洗清冤屈,绝不忘了我们!”
另一人索性摊开手:“如今便先拿些银子来,难道叫我们白忙?”
从前,就是这几个人,争着夸她贤良,赌咒发誓替她讨公道。
眼下,他们竟堵着门,问她要钱!
“你们……”关姑娘一口气堵在胸口,正要叫人,外头忽然响起金锣声。
“哐!哐!!哐!!!”
争执被打断,众人齐齐转头。
长街上行人纷纷避让,几十辆马车首尾相接,浩浩荡荡驶来。
箱笼裹着隔水油布,外头一道道皇家黄封,在日光下分外醒目。
关姑娘疾步走到门边,“这是哪家送的礼?”
那名还伸手讨钱的书生看清封条,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皇家……”
关姑娘手指一滑,险些没扶住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