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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闸门在陈楠的指令下缓缓滑开,粘稠如膏的灰白色浓雾立刻从缝隙涌入,在门内冷光下翻涌,像有生命的实体。
门外,是彻底的、隔绝一切的白噪,吞噬所有轮廓与声音。
洛云芷看也没看那雾,径直走了出去。
高热与湿闷瞬间裹了上来,但她体表似乎有一层无形的隔膜,连发丝都未动一下。
她只是在门边停下,侧了侧头。
“就到这儿。”
陈楠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暗。
洛云芷并不在意她是否回应。
她抬起手,指尖随意地在身前一划——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她面前浓密的雾墙,却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了,形成一条笔直的、视线可及数米的狭窄通道。仿佛有无形的墙壁在排开迷雾。
“门,你开了。路,”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自己认得。”
她向前走去,身影即将被雾重新吞没。
“洛云芷。”陈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
洛云芷脚步未停。
“你说相信自己,”陈楠的声音在浓雾中有些失真,带着某种尖锐的质地,“那你带走的那些‘有资格’的,就是你相信的‘对’吗?用你的标准,判决生死,圈定范围……这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洛云芷的背影在雾中似乎凝滞了一瞬,又似乎只是错觉。
“区别?”她的声音飘回来,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不需要向任何人——尤其是你们——解释我的‘对’。”她没有回头,“至于你问的区别……大概就是,我动手清理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至于你们,拙劣的模仿者罢了。”
“带句话给你后面的人:试探,到此为止。三次了,毫无意义,每当我以为你们会给我带来惊喜,结果还是那么无趣。
连动手都不敢,每次看我肆无忌惮的嚣张的时候,你们是怨恨还是嫉妒啊…”
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恶意与嘲讽。好好的女主像个真正的反派。
不在看陈楠明灭不定的神色,她的身影彻底隐入浓白。分开的雾道在她身后悄然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楠盯着那重新变得密不透风的雾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带来一丝清醒的亢奋。
她慢慢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洛云芷,继续你的“相信”,继续你的“规则”。等你那建立在自我认知上的高塔,被你自己亲手挑选的“对”的东西,从内部蛀空、崩塌的时候……那场景,一定比任何毁灭都更有趣。
她转身,厚重的闸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最后一点光与那个疯狂寂灭的基地,一同锁死在身后。
这个“饵”,算是被彻底吞掉了,只是不知道,垂钓者是否满意这结果?各有目的,只看谁最后棋高一招。
浓雾对洛云芷而言,并非阻碍。她的感知如同精密的雷达,穿透混沌,清晰勾勒出大地的轮廓与能量的脉动。方向在她心中,如同呼吸般自然。
她没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身影在浓雾与极端高温中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烁,都跨越遥远的距离。
高山、干涸的河床、龟裂的平原、扭曲废弃的城市骨架……都在她脚下飞速倒退。
偶尔有蛰伏在雾中的变异生物或更恶劣的东西被她周身无形力场惊动,还未来得及反应,那身影已消失在感知尽头。
她的速度,早已超越了旧时代人类想象的极限。这并非奔跑,而是一种更接近“移动”本质的能力。
而且从未在人前显露过,以往都是用交通工具赶路,或者使用定位锚点传送。
天白山脉的轮廓在感知中逐渐清晰。这片巨大的山脉是洛云芷精心为自己挑选的地方。
山体内部被挖掘出纵横交错的洞穴网络,是幸存者们赖以存息的蜂巢。
洛云芷没有惊动山脉外围任何岗哨或隐蔽的观察点。
她如同融入雾气的一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脉深处,一个早已被她标记的、巨大而隐蔽的天然洞窟入口前。
入口被巧妙地用岩石和雾气遮掩,但在她眼中清晰无比。
进入洞窟,深入。内部空间远比外部看起来庞大,而且显然经过初步的清理和加固,空气流通,温度也比外界灼热干燥好了太多,维持在人类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这里是她提前选定的、远离山脉内部主要聚居区的一个备用安置点。一直没用上,纪霄云带的人有足够的纪律性。可以自给自足。
洞窟中央较为平坦开阔。洛云芷站定,闭目凝神。
下一刻,昏迷的人们如同从无形的口袋中倾倒而出,平稳地、无声地出现在干燥的地面上。上千人,青年与孩童,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没有发生任何碰撞挤压。
他们依旧沉睡着,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梦境。
洛云芷的生命空间受她完全掌控,这些人在被收入时是什么状态,现在依旧是什么状态,只是脱离了那些束缚他们的冰冷仪器。
她扫视着这些被她“筛选”留下的生命。
青年们大多体格匀称,面容在沉睡中仍带着一种紧绷的生存本能;而那些“科技幼童”,小的尚在襁褓,大的也不过五六岁模样,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带着不自然的洁净感。
他们没有经历外界的残酷淘汰,却诞生于更冰冷残酷的“筛选”之中。
洛云芷眼中没有任何怜悯或慈悲,只有纯粹的观察与评估。
她抬手,无形的力量拂过洞窟。地面变得更加平整干燥,几处岩壁渗出清冽的水流,汇聚成浅浅的、循环流动的水洼。
并非创造,只是从空间里释放出了一部分资源。空气的流动变得更加稳定清新。
她留下了一些基本的信息——用能量直接烙印在洞口内侧的岩壁上,关于此处是相对安全的避难所,更为重要的是她的规矩。
洛云芷是这座山脉里唯一的主人,她的命令就是唯一准则。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洞口,望向外面永恒般的浓雾。
这些人会醒来,面对一个空茫但安全的山洞,面对陌生的同伴,面对全然未知的命运。
他们会恐惧,会迷茫,会试图寻找领袖,会内部产生分歧,也会有人尝试探索、团结、生存下去。
她给了他们一个“可能”的起点。仅此而已。
至于他们最终会成为天白山脉聚居地新的血液,还是内部崩溃消亡,或是走向别的道路……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也是她“观察”的一部分。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她此刻选择的“有资格”,但她也深知,资格需要时间、环境和选择来验证。
仁慈?不,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实验场。看看这些在“人造标准”和“她的标准”下留存的生命,最终会走向何方。
陈楠的话,她并非毫不在意,只是那在意的方式与陈楠期望的截然相反。
怀疑自己?不。她只是将一切——包括自己的行为、动机、可能的结果——都纳入了审视的范畴。
相信,不等于盲信。规则,需要被实践检验,包括她自己的规则。
安置完成,目的达到。这个插曲,可以暂时放下了。
洛云芷的身影从洞口消失,如同融入岩石的阴影。
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迷雾需要穿透,有自己的真实需要找寻。而这里,这近万沉睡的生命,只是路途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也是她布下的,一个静默的、关于“未来可能性”的问号。
洞窟内,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和水滴落入石洼的、规律的轻响。
浓雾依旧封锁着外界的一切,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只有岩壁上那突兀出现的、清晰深刻的规则,昭示着新的环境新的法则,并留下了一份冰冷而具体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