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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昶君没在罗刹停很久，毕竟这边的气候还是有些寒冷，他年纪愈发大了，索性便又往草原方向去了。
然而他回蒙古没两天，消息就传出去了，有百姓看到他在学堂门口站着听孩子念书，这些年魏昶君的画像张贴各处，之前他在人群中走动还不算显眼，但一个人的时候，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认出他的本就是个当地底层的官吏，见状激动至极，上前问好。
攀谈一阵，这个年轻的底层官吏兴奋得很，又连夜告诉了同僚，同僚再写信告知亲友。
不到几天消息就传开了，老里长来蒙古了。
老夜不收汇报的时候，魏昶君苦笑着，他本想清静些时日，这下又清静不成了。
如今他白天在院里看民权中枢的进展，闲了就到草原上四处走走，但自从消息传开，他就知晓，估摸着和在蒙阴老院子差不多。
果然，前后不过五六日光景，就有人伤门递了拜帖。
最先来的是个年轻的读书人，帖子上的名字，让魏昶君沉默片刻。
孙之望，辽东高阳人氏，祖孙承宗。
孙承宗啊，魏昶君看着这个名字，神色复杂。
昔日还没穿越之前，他每次看大明历史，都会看一遍这些文臣的名字。
有人说大明文人的骨头最软，无非是看到原本历史中钱谦益这等人物。
真正的硬骨头在原本历史中，当真是文官当作武将用，阎应元是文官，卢象升是文官，孙传庭，孙承宗这些都是文官。
乃至余崇祯朝亡，还有史可法，张同敞，黄道周，张煌言这些铁打的书生。
大明。
魏昶君想了许久，才终于平复胸中翻涌，开口让老夜不收带人进来。
孙之望年轻，彼时恭敬行礼，神色也有兴奋。
“辽东高阳孙氏子孙孙之望，见过老里长。”
“晚生昔日想前往蒙阴请教，听闻老里长已离开，便从关内一路追到草原，如今终于得见。”
“此来，只为求老里长解一个埋藏家族数十年之疑问。”
魏昶君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倒是能跑，此刻他又看着孙之望那张年轻的脸，想到了百年前的事。
崇祯二年的时候，从北边逃难来的流民，也有人偶尔会念关外战事。
“孙总督被撤了，换了个叫袁崇焕的。”
“孙总督修的城，那真是结实。”
“可惜了，孙总督那么大的本事，朝廷不用。”
孙承宗是万历三十二年的榜眼，也曾是兵部尚书，督师蓟辽，关宁锦防线就是他负责修建的，就凭着这条防线，关外骑兵多年都不曾突破山海关。
崇祯一上来用他时疑他，罢了又用，用了又罢，在原本的历史上，崇祯十一年，清军绕过关宁防线深入内地，攻到高阳。
孙承宗当时都已经没官了，七十多岁的人还在率全城军民登城厮杀，城破之日，他带着全家殉国。
这一世红袍崛起，大清覆灭，孙承宗没有经历高阳殉城，但魏昶君对此人仍抱有敬意。
孙之望自然不知道老里长此刻在想什么，此刻只是神色复杂。
“晚生祖父生前常叹辽东事，非不能为也，乃朝局不可为也。”
“所以这些年我也在想，祖父守了那么多年的辽东，修了那么坚固的城，为何最后仍守不住？”
“老里长，当年大明若有明君在位，朝局清正，辽东战事，是不是真的完全没有一丝胜算？”
魏昶君沉默片刻，皱眉，这不是明君的事。
“你祖父的关宁锦防线墙高池深，火器配得妥当，单论军事辽东能守，不过打仗向来不是只看前线。”
“崇祯年的朝廷为了辽东一年要花多少银子你们应当是知晓的。”
“辽饷加到每亩一分二厘，后来又加到一分四厘，再后来加征剿练二饷。”
“山东河南还有陕西百姓又被层层盘剥，到处都是逃户。”
“你祖父修宁远的时候，后方在闹饥荒，朝廷四处追缴欠饷，可以说前线每打一仗，后方就多一分民怨。”
“能打，甚至还能赢，但百姓撑不住，对于大明来说，是基础崩塌了。”
孙之望苦笑着，他看过老里长这些年写的书，因此也有所了解，闻言叹了口气。
“当时如果朝中安定，崇祯肯信祖父，结局也无法逆转吗？”
提到此事，魏昶君索性直接摆手。
“不能，孙承宗守辽东最大的难处是朝里的党争和崇祯多疑。”
“辽东将领频换，朝中军令朝发夕改，你祖父哪怕修一座城都要跟兵部户部来回扯皮，等着银子拨发，粮饷拨发，那时候的朝局基本上所有人事事都要弹劾。”
“哪怕真像你想的一样，崇祯从头到尾信他一个人，让他放手干二十年，辽东也撑不起长久，明朝的问题本来就在朝廷里。”
“当时你祖父心里也明白，不然他不会说出非不能为，乃朝局不可为的话。”
“你祖父就算花十年打退后金，后面还有更多的乱子等着他，大明积累了两百多年的土地兼并，流民天灾，边军之变，还有被那些官吏缙绅掏空的大明国库，把朱元璋弄回来也未必能解决，这就是大势。”
孙之望神情苦涩，点头。
他倒不是为了已经消亡的大明，而是觉得祖父为这种事殚精竭虑一辈子，总觉得不值得。
魏昶君看着辽东所在，神色复杂。
“你祖父这辈子没输给大清，他要是早生百年，赶上张居正那个时候，或许大明真的还有机会救回来，至少能延续百年国祚，可惜他生在崇祯，这种大明，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换上谁最多都只能勉强续命十几年罢了。”
孙之望吐出一口气，这个问题他祖父想了许多年，这些年家族推演也没少提。
不过老里长说的答案，他自然是相信的。
“多谢老里长解惑。”
魏昶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说话，也在想。
其实他说的这个问题，自己不是没想过，但崇祯年的大明，真的扶不起来了，除非有人能让全天下的世家大族和官吏缙绅把兼并的土地都还给百姓。
真有这个能力，谁听朱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