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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魏昶君在草原上停留了接近一个月，来拜访的后辈的确越来越多，毕竟老里长的行踪都已经传遍了。
不过老夜不收也在庆幸，现在老里长很少参与到朝廷具体的事务中，几乎可以说真的像昔日在西山小院的时候，启蒙会和民会期盼的一样，成了红袍思想的核心代表。
因此他们也不必担心老里长再频繁的遭遇刺杀。
可以说不参与太多朝政的老里长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必须被护住的那一位，谁敢动老里长，就得承受包括民权中枢，复社，启蒙会等各方势力的怒火。
所以老夜不收这段时间也逐渐轻松了几分，只是每日笑吟吟的跟在老里长身后，看着那些几十年前另一个朝代文臣武将的后人前来拜访。
其中大部分是来请教历史问题的，但也有不少只是想亲眼看一看老里长。
魏昶君也没嫌麻烦，平日里没人拜访就写明末诸公传，有人来拜访便和这些后辈交流。
他从没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只是把百年来的经历和经验尽可能的拿来给这些后辈解惑。
直到这一日，他终于见到一位故人。
“朱慈琅见过老里长。”
魏昶君愣住，随后笑着抬头，朱慈琅他自然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是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
崇祯的儿子，当年红袍军进京师之后，宫里的宗室尽数被俘。
流放，编入民户的都有，朱慈琅那时就是跟着朱由检去了落石村，做了农活，也读书学习。
他在机械上极有天赋，昔日刚刚创建复社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青州府官营厂的技术代表了，之后更是被调入京师的天工院，如今已是核心人物。
现在提起这个名字，许多年轻些的根本就不知道朱慈琅是太子，都得尊称一声朱老先生。
不过现在，魏昶君看着他须发发白的样子，也神色复杂。
昔日的孩童如今也老了。
“不在京师造机器，跑来草原来做什么。”
朱慈琅坐下，笑着。
“老里长，晚辈最近手里的事忙的差不多了，听闻周边总是有后辈前来拜访，求老里长解惑，因此也想来问问，按你的眼光看，昔日前明的制度，问题主要在什么地方。”
如果放在历史上其他朝代，一个前朝余孽敢问这种问题，多半是犯忌讳的，但魏昶君并不在意，甚至他更清楚，朱慈琅要是当真有这个心，昔日海外那些前明势力来的时候，他就能跟随前往。
而且红袍如今是百姓的天下，便是朱元璋亲自来了，也复不了大明。
思索片刻，魏昶君才缓缓开口。
“你应当知道你家老祖宗朱元璋定下的田赋标准。”
“江南重赋区，每亩田纳粮不过几斗，北方更轻。”
“但洪武年间天下初定，人口州县，官员兵额都少，因此这种制度下的税钱勉强够朝廷运转。”
“问题是这个税额，从洪武年间定下来之后，就几乎没动过。”
“大明人口是在增长的，还有军队。”
“洪武时天下兵马不足百万，军饷靠卫所屯田自养，朝廷不用出钱，但问题到万历年间就显出来了，卫所空了，朝廷要募兵就要发饷银。”
“尤其是辽东这个盘据在崇祯时期的大问题，他们每年辽饷的几百万两一开始就没在洪武年间的税额里。”
“正税不够用，可制度上又不能轻易加正税，那当时就只能在正税之外加各种名目。”
“包括耗米火耗，里甲杂泛，派夫役也都是折银征。”
“你虽也在崇祯年生活过，但你没去过民间，自然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恶劣，朝廷让一个县令征千两税，但他自己知道本县的耗米火耗，加多少是自己说了算。”
“因此每次朝廷催他交粮，他就往百姓头上加耗，知县加一成，胥吏加两成，书手衙役还有里长，每一层都要搜刮一轮。”
“百姓最后交的数目，往往是正税的三倍四倍甚至更多。”
“这笔钱朝廷是拿不到的，那不够就又得另找名目向百姓要钱。”
“这就是是前明制度的第一层问题，穷。”
朱慈琅听着，也没意外，之前在落石村的时候，朱由检早就和他说了当时崇祯朝有多穷。
随便找个朝臣，家里比国库都有钱。
“如果当时皇帝发现这个问题，下令罢免所有贪官，把耗米火耗一概废除，然后按实际需要重新核税，提高正税还能救回来吗？”
魏昶君此刻闻言，缓缓摇头。
“你爹其实也想过，他杀魏忠贤，罢贪，其实都是这种打算。”
“不过你应当看过大明会典，这套制度从洪武朝开始就不是为收够钱设计的。”
“洪武帝预算以后整个大明每家有田，种田的交给朝廷一点点税，军队自给自足，官员俸禄虽低但人人廉洁自守。”
“那么低的风路，别说其他的，你爹当皇帝的时候，一个县令都没钱请幕僚，雇仆役，最后只能从过手的钱粮里揩油。”
“这种情况就无关皇帝好坏了，主要还是制度僵化，朝廷制度要能撑得起时代的变化，就得随时调整。”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把复杂的税制归并成银钱计算，本来是一次机会，可惜失败了。”
彼时，朱慈琅也叹了口气，想到父亲最后在落石村种地那段时日没少说昔日大明的问题，忍不住开口。
“那一条鞭法要是持续下来，大明应当不会亡吧？”
魏昶君思索片刻，随后苦笑。
“咱们现在只能说一条鞭法的方向是对的。”
“确实能让百姓少受一层层胥吏的盘剥，可前提是必须准确知道天下的土地数量。”
“这又涉及到缙绅宗室，地方豪强的好处，因此成不了。”
“你爹那个时候就更不可能了，一个朝廷要加税，却连自己治下有多少田都搞不清楚，有钱人不必缴纳，就只能狠狠欺压天底下人数最多的一群人，穷人。”
“这就是逼人造反的绝境，还带了你大明两百多年的惯性，没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