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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魏昶君目光落在罗安身上。
这个年轻人今年才四十多岁,但现在已经开始衰老。
“关于你这个阶段解决了多少问题,又发生了多少问题,你之前分析过吗?”
罗安收敛情绪,神色肃然,点头。
“工业时代向信息时代的转变,末尾还是延续了之前的老问题,主要汇聚在经济和吏治方面,在我看来,大致问题是财富失衡,阶层通道僵化,以及顽固的吏治既得利益者。”
“之前我刚刚被点为里长助理的时候,查证的财税案就是其中比较尖锐的问题。”
说到这,罗安深吸了一口气,也在皱眉。
他没忘记,做里长助理之前,他在金城最底层见到的场景。
工业时代的工厂不少,能开工厂,管理,洽谈合作,拉动地方经济是好事,这些财阀费心费力,赚钱他是认的,毕竟阶层消融不是一句话就能做到,这是必然的发展过程。
工业时代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打算彻底榨干所有底层合理所得,甚至将这些底层百姓本身当作一种财富,去汇聚到极少数人手中。
这些所谓的极少数人,就是财阀和他们背后的官吏。
渤海系的陈氏集团,南洋的生客等等,都是其中的典型,尤其是他想到之前的民权中枢建立之地,南洋区域,他之前也看到了那里的百姓是如何生活的。
一块篷布,几根木桩,在污水横流,苍蝇遍地处搭建的棚子,就是他们的家。
这种存在,是历史发展最合理之处,但他和里长要改变的,就是这种看似合理。
“第一件是查财税案,第二件则是阶层通道固化,这个问题延续的不光是之前老里长您所创建的民会和复社,其实前明,到之前的所有王朝,这都是通病。”
“世家门阀,缙绅士族到这个阶段也没消失,历史上处理手笔最大的,便是隋唐开创的科举制,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罗安深吸一口气,神色疲惫。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掌控权力,一定会出现裙带问题,或是因为宗族亲朋,或是因为利益,甚至有可能是因为施政目标一致,所以才有千百年来经久不衰的党争之事。”
“以前是皇权和相权,或者寒门和世家之类的,到我所在的第二阶段,虽然演变成了官吏和里长,但其实本质上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开始推进检举制,目前看来,起码能起到遏制的效果。”
魏昶君闻言点头,也在思索。
检举制不能彻底杜绝这种结党的问题,只能说是暂时让官吏收敛,也是治标不治本,但阶段性问题在之后还会继续演变,所以这也够了。
之前老夜不收送来了关于检举制之后,朝廷海内外各地的变化,可以看出来,至少三四成的官吏离开岗位,空出来了大量的位置,经过罗安带民权中枢筛查之后,不少实干家开始补缺。
其中也有许多是从百姓中经过考核选拔出来的,阶层流动固化的问题,起码从这里打开了一点口子。
阶层不仅仅涉及到官吏,还有工商教育等各行各业,有了这个口子,其他方面的推进也能稍微顺利一点。
罗安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三个主要问题,顽固的既得利益者,这一部分,有民会复社,也有普通官吏,甚至财阀也在其中。”
“账户对公和退休改制,还有商税加重,这三个新政,主要的作用还是压制。”
提到这些新政,罗安神色复杂,这些年新政的推进,让他每天都在处理各种不同的问题,整晚整晚无法安睡,有时候刚一躺下,或许就能听到诸如青州知府诉苦,民权中枢分会被挑动反对新政的消息。
有时候连郑脩都在问他,这些无法根除的问题,付出这么大的精力是否值得。
但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事要一点一点的做,而且,总要有人去做。
他罗安不是老里长魏昶君那样的天纵之才,但他敢去做,问心无愧。
罗安说的新政只能压住问题,魏昶君是认可的。
检举之后就能保证永远没有裙带关系?检举也是要靠着官吏去执行的,罗安说遏制也没问题,终究要靠制度。
所以陈为众那天所说的改制,很关键。
彼时魏昶君一边记录,一边继续开口。
“这些问题无法解决的原因,还有那些阻挠势力背后的力量,你有没有分析过。”
罗安听着,这次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细细思索,旋即才皱眉。
“这三个问题无法彻底解决,主要问题还是阻碍成规模,有组织,而且是公认合理的阻碍。”
“为什么说是公认合理的阻碍?”
“拿阶层通道被把持这件事来说,他们的一切流程都是在红袍的规矩之内,正规合理的,即便有问题,朝廷也没有相关章程规定,即无法可依。”
“这种情况下裙带关系的提拔,则被公开认为存在即合理。”
“而这些势力在数十年内依次进入朝堂之中,又形成了一张相对复杂的网,这张网的成百上千个官吏做为触角,继续延伸属于自己的网。”
“民会和复社其实也只是其中的缩影,要解决,还是陈为众的那句话,彻底改制。”
“之前我们所处的局面没有彻底改制的条件,如果一天之内把红袍海内外所有有问题的官吏拉下马,我们甚至没有足够的人才储备维持正常朝廷运转。”
“所以这方面,其实我所起到的作用,更像是延续老里长您的思路,给后续彻底改变铺路。”
“至于对方隐藏着多大的力量。”
说到这,罗安也在皱眉,片刻后,他只能苦笑。
民会和复社属于阻挠势力,但不是全部,现在各地官吏抱团的情况在检举制出现后被打掉了大半,但剩下的官吏里面,有多少会为了位置,好处阻挠新政,又有多少人会被民会和复社鼓动?
他不知道。
看着罗安沉默,魏昶君也叹了口气。
里长这条路,对手一直都只有一个,既得利益者。
他是如此,罗安是如此,之后的陈为众,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