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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老里长的那双眼睛太苍凉,让他想起镇子里的那些老人。
他想起昔日年幼的时候父亲没了,目前带着他艰难度日,也想到后来遇到先生。
在自己最艰难的岁月里,老里长当时正忙着对付日渐腐朽的复社和民会。
那时他大概不到十岁,白崖镇本来就偏僻,那里能看到外面的消息,还要靠镇上唯一能拿到外面报纸的货栈老周。
老周每个月进一次县城,带回一摞沾着油墨味的旧报纸,大家凑在货栈门口轮流看。
练玉那时候已经跟着冯先生识字了,他总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所以便总是挤在最前面看那些铅字。
关于老里长魏昶君对付复社的消息,最初就是从那摞报纸上来的。
他记得那张报纸很多人看,议论的也多,都说老里长要去南洋了。
那些大人看到新闻说的也五花八门,有人议论的重点是南洋有多远,坐船要走几天。
但也有真的了解时局的,他头一次从这些大人口中听到了复社民会的兵强马壮,盘根错节。
那些人说那里的人早就想跟老里长掰手腕,老里长这一去,凶险得很。
还有识字的说老里长都快一百岁的人了,往那种地方跑怕是去送死,说民会和复社兵强马壮,加起来快有百万大军了,他们不想按着老里长的规划走,不想让百姓成为红袍天下的核心。
那时候老周只是笑,说老里长这辈子就是靠不怕死才把天下拿下来的。
他要是不去,复社那边就要当真了,以为他怕了,不敢去。
那时候练玉站在旁边听的一知半解,他不知道复社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个让这些大人在穷乡僻壤都叹息的势力。
他也从来都没想过南洋有多远,因为他这些年从来没去过县城。
不过他听说民会和复社所在的地方有高楼港口,那些人似乎有问题,而且,他头一次听到魏昶君的名字。
后来过了很多天,又有新的消息传进来。
跑商的人从县城带回来一卷报纸,头版印着老里长在狮城下船时的情景。
练玉愈发感兴趣,挤在人堆里听。
他只记得当时老里长说民会和复社代表不了百姓,代表的只是他们自己的钱包。
听起来像放狠话。
练玉当时站在人群里,不完全知道那些名字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那个叫魏昶君的老里长站在穷人这一边。
后来报纸又陆续来了,老里长说南洋的老百姓每天工作许多个时辰,吃不饱又多病,住很破烂的棚子,他们等不了十年,一天都等不了。
练玉第一次看到朝廷的大官在替一些最底层的寻常百姓着急心疼,甚至不甘心。
他爹矿山里的那些管事都从来没有对他们这么和善过。
再往后,他年岁渐长,冯先生给了他很多书,他开始慢慢的知道南洋的情形,也知晓老里长当年到底在面对什么,因为镇上有个从南洋逃回来的矿工回来了。
那个姓陈的矿工听所在南洋的码头干了二十年,攒不下钱,养不了家,说复社和民会跟当地的那些橡胶园,工厂是一起的,他只能想办法搭船回来谋生。
他的工棚外面总围着一圈人听他讲南洋的事,练玉也跟着蹲在边上听。
那人说了狮城的码头,讲海外之人拿百块,中原百姓拿二十,南洋百姓在当地做事只有十二块,还说了当地橡胶园的铁丝网和臭水沟。
练玉直到如今还记得他说过的那些话,那次是他后来成为记者之后,一直不肯妥协的原因。
那个矿工说他本来以为这辈子就那么烂在南洋了,直到老里长到狮城来。
他告诉那里的百姓说不许跪,跪他就是骂他。
老里长说复社和民会手里的资产家在杀百姓,也说了复社和民会可以骂他,恨他甚至是嘲笑他,可他们挡不住他。
那些人在南洋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替他们说过一句话。
唯独老里长这个将近百岁的老头面对对方百万大军,非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来替他们说话。
那一刻是练玉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他离那件事并不远。
老里长魏昶君不是报刊上一个遥远的名字,他做过的事,会落在一个底层百姓的头上,会变成这些人的希望。
再后来老里长在摈城成立了民权中枢。
报纸上一连好多天都在讲摈城的事,民权中枢在摈城宣布财产公示,把当地最大的企业家族阮氏连根拔起。
民权中枢接管阮家的工厂,工人继续上工,工资照发。
当地的老百姓围在行政楼前看财产公示布告。
老里长亲自带着民权中枢在摈城开始清丈土地,那些来路不清的地块,被企业强占,被复社和民会的官吏勾结私分,甚至还有被地痞逼着签了白条的地全部都要重新丈量登记。
那些新的报刊里说老里长在摈城电台说了话。
财产公示,土地清丈,各类抓捕,都是我的命令。
我是魏昶君。
我活着一天,这些事就不会停。
镇子上的人其实不知道民会和复社有多大的势力,但他们很清楚老里长或许正在面对危险。
他们说老里长从崇祯年间就开始做这种事了,打崇祯,打大清,除缙绅,外放红袍二代,处置商贾,反正老里长这辈子似乎始终在替穷人掀桌子。
他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分不清洛水总长和魏昶君,因为镇上的老人讲的时候,偶尔也会讲红袍里有个老道士,提着剑亲自清查贪官和财产。
那时候练玉想的还很模糊,但他知道这世道好像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一个人站出来,替百姓说话做事。
直到今天。
坐在那个位置以前,他走过那么多地方,写过那么多报道,渐渐把那些昔日从报刊上拼凑的碎片变的完整了。
他才知道当年狮城会议不是争吵,而是老里长孤身一人站在复社,民会,财阀和那些旧势力面前替天下穷人要一个交代。
这一刻,车辆还在飞速前行,练玉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见老里长时的样子。
“老里长,你选了我,也是你造就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