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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厢房挪到大路口,这短短的一截土路,唐清书走了足足两炷香的时辰。
宋余淮单手死死钳着她的左臂,另一只手替她挡开路边那些长得过于浓密刺眼的杂草。
她右臂用干净的白布吊在脖颈上,肿胀发亮的皮肉隔着布料散发着一阵阵灼烧的热气。每迈一步,腰椎深处的挫伤就扯着神经一阵抽痛。
阳光打在脸上,像钝刀子在刮。
大路口停着大队那台老旧的拖拉机。
拖拉机旁边架了张木桌,周围围满了人。菌菇厂第一批分红的钱,就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唐清书没往人堆里挤。
宋余淮从旁边拽过来一条长条木凳,在上面垫了厚厚一层干草垫子,才扶着她慢慢坐下。
刚一落座,腰侧的刺痛还是让她咬紧了后槽牙。
她左手撑在膝盖上,缓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人群中心。
李娟正站在桌子后头,大声吆喝着念名字。她手里捏着一沓薄薄的信封,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可唐清书离得远,视线越过人群缝隙,偏偏瞧见李娟那只闲着的左手,正死死抠着右手掌心。
那地方有一道结了痂的旧伤。是宋艳艳出事那天,李娟自己掐出来的。
指甲抠进肉里,李娟脸上的笑却没停。
念完这一批,李娟把剩下的信封往大队会计手里一塞,转身从身后的笸箩里抓了一块东西,快步朝唐清书走过来。
“清书,饿了吧?”李娟压低声音。
她把一块温热的红薯干强行塞进唐清书的左手里。
红薯干烤得发硬,边角有些硌人。
李娟没松手,反倒借着塞红薯干的动作,用力攥了一下唐清书的手指。
那力道大得有些反常。
“这厂子办起来了,钱也分了。”李娟盯着唐清书的眼睛,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慌乱,“往后咱们这日子,就算是安稳了。谁也别想再折腾。”
唐清书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块红薯干。
这算盘打得太响。李娟在害怕。她怕唐清书手里的存折,怕宋余淮昨晚兜底的那些话。她想用这块红薯干,把唐清书死死拴在这片泥地里。
唐清书没接话。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出门的时候,灶屋门槛上那块松动的木条好像忘了钉,晚上风一吹,肯定又要嘎吱响。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让让!都让让!”
一辆邮政绿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破了人群外围。
老邮差满头大汗,连人带车刹在拖拉机前面。他一条腿撑着地,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下河口大队,唐清书!唐清书在不在?”
老邮差嗓门极大,声音里带着某种罕见的紧绷感。
“京城军区的挂号信!首长亲自盯着的,快出来签收!”
周遭的空气像是被一刀切断了。
村民们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死死盯在坐在草垫上的唐清书身上。
李娟愣住了。
她手指一松,那块红薯干啪嗒一声掉在土里,沾了一层灰。
“清书……”李娟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京城哪来的信?是不是找错人了?”
唐清书坐在那儿没动。
耳膜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识海里那道裂纹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对劲。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本书里的剧情。这个时间点,原主应该正因为名声扫地,跟赵卫国在泥潭里争夺那点可怜的抚恤金。
书里根本没有这封信。
剧情的轨迹早就被她改得面目全非,可现在,一股比赵卫国、比明言更庞大的力量,正顺着这封信,强行砸进她好不容易铺平的现实里。
宋余淮往前迈了半步。
他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唐清书身前,切断了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
“去老宅。”宋余淮没看邮差,声音冷得像冰。
他弯下腰,手掌直接扣住唐清书的腰侧,避开了她淤青最重的地方,手上猛地一发力,将她半提半扶地撑了起来。
唐清书没挣扎。
她任由宋余淮那种带着绝对掌控欲的力道托着自己。
老邮差见状,赶紧推着自行车跟上来。
“这信不能代领!”老邮差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强调,“上面交代了,必须核对身份,走特殊渠道。”
从大路口回到唐家老宅正门口,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老宅那面破败的影壁投下深重的阴影,堪堪遮住门槛。
宋余淮没让邮差进院子。
他就站在门槛外侧,单手扶着唐清书,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的眼神像刀锋一样刮过跟过来看热闹的几个村民,那几个村民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讪讪地退到了十几步开外。
“身份证明。”老邮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从挎包里掏出签收单和印泥。
唐清书靠在门框上。
她左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右臂的经脉仿佛被火烧过,哪怕只是牵扯到一点点肌肉,也会引发一阵剧烈的抽搐。
她咬破了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
左手终于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冰冷沉重的金属物件。
她没递过去,只是摊开左手掌心。
暗金色的特等功臣军功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上面那块干涸发黑的血迹刺目得很。
老邮差看清那上面的字样,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神色瞬间变得肃穆。
“唐同志,您受累,在这儿签个字。”
邮差双手把那封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唐清书用左手接过笔。
笔杆很滑。她大拇指死死掐住食指关节,利用那种尖锐的疼痛强行稳住颤抖的左手。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落在纸上。
邮差收好单子,没再多说半句废话,推着自行车匆匆走了。
唐清书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信封极厚。右上角没有贴邮票,只盖着一个红色的军邮戳。
封口处,糊着一团厚实的火漆。
鲜红的火漆,像一滴刚滴落的血。
“京城军区”四个大字力透纸背,墨色深得发黑。
宋余淮的视线落在那团火漆上。他没问信里写了什么,也没问寄信人是谁。
他只是把扶在唐清书腰侧的手,又收紧了两分。
“进去吧。”他说。
堂屋里没有点灯。
正午的强光穿过大门,在坑洼的泥地上切出一道刺眼的白线。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腐朽的味道。
外头的蝉鸣声大得惊人,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里发慌。
唐清书走到八仙桌前坐下。
宋余淮没跟进来。他停在门槛外,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个门口,像一尊门神,把外头所有的窥探和光线都挡在了身后。
唐清书把信封放在桌上。
右手彻底废了。她只能用左手按住信封的一角,低下头,用牙齿咬住那团坚硬的火漆。
用力一撕。
嘎巴一声脆响。
火漆碎裂,一股陈年墨香混着某种冷冽的气息从信封里飘了出来。
唐清书吐掉嘴里的火漆渣子,左手伸进信封里。
指尖先触到了一张硬纸片。
她把那东西抽出来。
那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唐清书的视线落在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旗袍,坐在一张藤椅上,眉眼间带着一种清冷的倔强。
那五官,那轮廓,跟现在的唐清书有九分相似。
唐清书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觉得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水。不是她自己的情绪,是这具身体深处,某种被压抑了十年的东西,正在疯狂地往上涌。
她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五个字。字迹有些发抖,墨水晕染开了一点。
“她还在等你。”
轰的一声。
识海深处那道濒临崩塌的裂纹,在这五个字的冲击下,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哀鸣。
剧烈的头痛瞬间炸开。
唐清书左手猛地松开照片,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得太快,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是病逝。
不是私奔。
她左手哆嗦着,再次伸进信封,把里面剩下的东西全抽了出来。
几页写满字的信纸,还有一张盖着红色大印的硬纸板。
信是陆振华写的。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迫。
信里没有半句寒暄。
每一行字,都在撕裂原书里那个关于“恶毒女配”的单薄设定。
赵家。京城的博弈。被秘密转移的赵如。
还有信纸最后那句冷硬的交代——
“三日后,军区专车抵达下河口大队路口。接你回家。”
唐清书靠在椅背上。
门外的蝉鸣声好像突然消失了。屋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她看着桌上那张进京专车接应凭证。
三日。
下河口大队的风,吹不到京城了。她费尽心机在这里圈下的一亩三分地,她刚签下的菌菇厂,甚至门外那个把全部身家都交给她的男人。
全都要在三天内,被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切断。
她左手大拇指死死掐进掌心。
不疼。
这具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都在疯狂叫嚣。原主残留的那些绝望、愤怒、不甘,在得知母亲可能还活着的那一刻,彻底化成了实质的痛楚,顺着脊椎一路烧到了脑顶。
视线开始模糊。
唐清书的手指颤抖着翻过照片,背面那句“她还在等你”让原主残余的情绪瞬间爆发,泪水打湿了信纸上的火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