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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有罪，万民可反。」
「天地有罪，谁人可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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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闲适的散漫，就像是三五好友围炉夜话，酒至半酣时随意抛出的一个话题。
可就是这般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仿佛比方才那两道震天惊雷更让人心悸。
话音落下。
天地似乎都为之静止了一瞬。
笑三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活了数千年，见证了无数王朝兴衰，沧海桑田，自诩早已超脱凡尘俗世，参悟天道天机，洞悉未来人心。
他能够在谈笑间布局千年，能够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的心境修为，虽不说古往今来第一人，也差不太远。
可此刻。
当他听到「天地有罪，谁人可反」这八个字的时候，那沉淀了千年的道心，竟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剖开，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将他数千年来坚信不移的一切，轻飘飘地打上了一个问号。
轰~！
天空再度震响一声惊雷，这一次比方才更烈，震得整个关外沙漠都为之颤栗。
客栈的窗户纸被雷声震得猎猎作响，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笑三笑猛然昂首，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微微张开，刚欲开口...
「前辈是否想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也无不是的君父，更无不是的天道？」
陆寒先一步开口，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堵了回去。
咯噔！
笑三笑心头猛地一震，脸色剧变。
自他参悟天道，窥视天机以来多少年，他都没有像今天这般震惊和失态。
他记得上一次如此震动，还是他亲眼目睹千秋大劫的预兆，那一次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却也只是片刻便恢复如常。
再上一次，是他参透十二惊惶变化，窥见未来一缕天机，惊异之余更多的是明悟。
可今天。
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年轻帝王，仅仅用了几个问题，就让他欲答而不能。
答对也是错。
答错更是错。
他甚至于慌乱到差点口不择言，反被陆寒看穿了内心。
嘶！
笑三笑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住震动道心。
那只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水，那酒面上倒映着他略显苍老的面容，以及一双从未有过的凝重眼神。
「是。」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老朽刚才，确实是想说这话。」
他顿了顿，将酒杯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似是在整理思绪。
「但这话确实不妥。」
「此话源自儒家圣人之论，自有其一番道理蕴含其中。」
「天地君亲师，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些纲常之论，在维持人伦秩序，稳固天下安定上，有其大用。但若是真论起来，却是不能说是全对。」
笑三笑原本只是在桌边赔笑，打定了跟陆寒一换一，留在这里打发时间罢了。
他活了数千年，见过的帝王将相如过江之鲫，九州帝王虽不寻常，但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千秋大劫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可现在不行了。
这一番煮酒论道，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却直指本心，撼动天道。
其中危险，比刀剑相对丶生死拼杀更为凶险，也更难应对。
笑三笑必须认真。
而且是数千年来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仔细思考过后，这才作答。
「然~」
「天道不同。」
他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望向窗外。
窗外正是狂风呼啸，黄沙漫天的景象，可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漫天黄沙，望向了那高不可及的天穹深处。
「天道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天道一视同仁，就是绝对的公平，就是真正的仁义！」
他说这话时，语气庄重而笃定。
这是他数千年参悟的根基，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天道无情，看似冷酷，实则是最大的公平。
天地不偏爱任何人，不因你富贵而多赐你一分寿数，不因你贫贱而少给你一分生机。
太阳升起，照的是善人，也照恶人。
春雨落下，润的是义士，也润匪徒。
这就是天道。
这就是绝对的公平。
「是以~」
「大道无为，故而无错。」
笑三笑顿了顿，嘴角露出微笑，仿佛是抓到了什么破绽。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陆寒脸上，那笑容里多了一丝从容。方才被陆寒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他已经稳住了阵脚。
他活了数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而且陛下刚才也说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但凡可变的，都是人可以争的。」
「既然是人可以去争的，那其中所产生的任何结果，也不可能归结于天，仅仅是那些人争夺失败了而已。」
天道之下，留有一线可争。
可争，就可变。
可变，就可争。
既然是争，就一定会有赢家和输家。
赢了是你本事。
可输了也敢于承担后果。
笑三笑说完，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水入喉，微辣而甘冽，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主动权。
「朕是说了，恶行者之所以死亡，是因为争夺那一线大道失败，他们的死与天道无关，也与恶行无关。」
陆寒说着，平静地端起酒杯，目光深沉，略带微笑。
「天道杀不杀他们，都不能说有罪。」
他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他端着酒杯的手很稳，那手背上隐约可见青筋，却不见丝毫颤抖。
目光透过酒杯，落在笑三笑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笑三笑很不舒服的东西。
那种东西。
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
又像是棋手看着对手走进死局。
「可前辈能否告知，善行者为何而亡？」
这...
笑三笑拧着眉心，略微沉吟。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窗外的风雨声越来越大，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沙漠中奔腾。
「天道，一视同仁！」
「既然不论恶行，自然就不管善行。」
笑三笑缓缓说道，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笃定。
「天道留有一线可争，善行者若亡，也只能是争夺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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