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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徐辰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以一种近乎「微服私访」的闲散姿态,在雁栖湖研究院里好好逛了逛。
除了深谷贤治和考切尔·比尔卡尔,他又陆陆续续和院里的几位研究员喝了咖啡,简单交流了一番。
这一圈逛下来,徐辰对雁栖湖目前的家底算是心里有数了。不得不说,丘老留下的这套班底确实非常豪华,自己如果要拉拢这么大一批科研人员,没有个五年时间根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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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相比那些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底蕴的研究所来说,雁栖湖依然还比较年轻,仍有不少问题。正如他之前感觉到的那样——金字塔中坚力量雄厚,可真正能坐在塔尖上俯瞰全局丶互相印证的大牛,还是太单薄了些。
这更坚定了他后续要用AI批量制造靠谱的思路,去把孔采维奇那帮老怪物给「钓」过来的决心。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算算时间,距离课题组成立并正式攻坚波利尼亚克猜想,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是时候回北大看看了。」
徐辰通知了王博自己要回北大的行程安排,顺手让他组织一下课题组的第一次正式线下大组会。
……
通知发下去之后,整个课题组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了起来。
平时工位区里虽然安静,但总还带着点做题人的「死气沉沉」——键盘声丶翻纸声丶白板笔划过玻璃板的吱呀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句「这一步是不是还能压」「你这里的谱序列是不是写反了」的低声讨论。可一听说老板要亲自回来开第一次正式组会,原本还能强装镇定的几个人,顿时都有点坐不住了。
有人前一天晚上把自己的PPT来回改了七八遍,连标题字号都调了三次;有人嘴上说着「问题不大」,结果凌晨两点还在办公室里对着一页推导死磕;还有人一边喝咖啡一边刷牙,早上进门时眼神都还是飘的。
没办法。第一次组会,汇报的又不是普通课题,而是波利尼亚克猜想。哪怕徐辰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摆过老板架子,这帮平日里在各自学校和导师手下都算得上天才的人,此刻也难免心里打鼓。
毕竟,第一次组会汇报得太拉,丢的不只是面子,还是在老板心里的「初始印象分」。而在顶级学术圈里,很多时候,初始印象分几乎就等于未来几年你能分到多少核心问题丶能不能混上关键署名,甚至决定了你在整个团队中的位置。
说得直白一点,学术圈没有明文规定的「新手保护期」。你第一次被老板判断为「只能干边角料」,后面再想翻身,难度不亚于从一个错误引理里硬推出正确结论。
……
其实,不光是下面那帮人,连团队的「大管家」王博,心里都有些没底。
作为课题组的二把手,王博对这半个月的进度是最清楚的。平心而论,大家真的很拼。凭藉着徐辰给出的路线图,团队在前两个星期可谓是高歌猛进。如果把前两周的推导随便截取一段发出去,在普通211高校都够水两三篇二区SCI了。
但好死不死,就在第一次组会即将召开的这几天,进度条不可避免地卡住了。
而且一卡,就是三个要命的「结构性死结」。
所谓结构性卡死,在数学科研里就是最让人头疼的东西。
普通错误,比如符号抄错丶指标混乱丶边界条件漏了一项,那还好说,熬夜重算就是了。数学博士最不缺的就是把自己当印表机用的觉悟。
但结构性卡死,意味着你不是路走歪了,而是你突然发现,脚下这条路走到底居然是个悬崖。这就好比你盖楼盖到了第三十层,突然发现第一层的地基和物理学定律是相悖的。
这种整个推导链条从底层逻辑上断裂的绝望感,最可怕。
它会让你怀疑自己过去半个月,甚至过去半年到底是在做研究,还是在往错误方向上狂奔。
团队里的年轻人这几天都被这三个死结折磨得快神经衰弱了,而王博则更忧虑:第一次开大组会就拿不出突破性的进展,反而还要给老板抛出三个致命难题,徐辰会是什么反应?
王博太懂这种「结构性死结」的威力了。他在舒尔茨团队的时候,就见过太多次。即便是在舒尔茨那样神仙打架的团队,遇到真正的结构性死结,也绝不可能轻描淡写地解决。
圈内老鸟们对这种折磨,都有个心照不宣的自嘲流程:
第一天,大家看着白板,觉得这不过是个小麻烦,加个辅助引理就能搞定。
第二天,大家惊恐地发现,这个小麻烦不仅没解决,反而开始长出獠牙,咬碎了前后两页的逻辑。
第三天,连舒尔茨这种大牛都坐不住了,亲自下场,怒气冲冲地在黑板前写满三面墙的公式,整个会议室充满着火药味。
第四天,团队里某个熬得双眼通红的年轻博后,突然提出一个看似离谱到家的思路。全场死寂半分钟后,大家居然开始认真讨论它的可行性。
第五天,众人一拍大腿,发现这离谱思路还真他娘的有点道理!于是集体动手,果断推翻前三天写满黑板的所有东西。
第六天,某个路过的访问学者端着咖啡溜达进来,漫不经心地随口一句:「哎?我觉得这个问题……可能和某个p-adicHodge理论的边界现象有关啊。」
第七天,所有人盯着那杯咖啡,集体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最后,默默擦乾黑板,笑着活下去,然后从头重新开始。
……
所以今天这场组会,面对这三个要命的结构性死结,王博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残酷硬仗的准备。
按照他的估计,哪怕徐辰再怎么天才,面对这种千禧年级别的衍生陷阱,至少也要花一整个下午和大家在白板前激烈讨论。真要是中间再顺手扯出几个后续的错误分支,拖到晚上都很正常。
因此他在组会前给众人点了瑞幸咖啡,还特意给徐辰准备了一杯无糖冰美式,明摆着是冲着把组会开成「持久战」去的。
如果顺利,晚上能确定一个大方向。
如果不顺利,可能要连开三次组会才能拔掉这三个钉子。
这才是正常的顶级科研。
这才符合王博对「世界级难题」的敬畏认知。
……
下午三点整,徐辰准时推门而入。他刚从雁栖湖那边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一进门,就看到台下六位博士丶博后正襟危坐,王博站在投影旁边,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连自己桌前都摆上了一杯咖啡。
徐辰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么正式?」
王博笑了笑:「第一次大组会,还是要有点仪式感。」
徐辰点点头,坐到最前排,随意地转了转手中的笔:
「那开始吧。」
……
「老板,那我们先按之前分的模块汇报。」
徐辰愣了下,「还是叫我徐教授吧,叫老板不太适应。」随后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
众人点头。
徐辰接着说:「正常讲就行。先说进展,再说问题。不用紧张,讲讲你们做出来的部分。」
第一位汇报的是北大本校的博士生。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我们这两周主要沿着您之前给的那条卷积核构造思路,先把局部算子在有限素数处的筛选性质重做了一遍。现在已经能把一类噪声项压到原来估计的一半以下。另外,我们把原来那套分块展开改成了双层谱分解,虽然还没彻底收口,但外围链条已经接上了。」
徐辰点了点头:「这个改得对。双层谱分解虽然前面麻烦一点,但后面好清帐。你们现在多花的这些功夫,后面都会省回来。」
那名博士生原本绷得很紧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
接着是另一位清华来的博士生。
「我这边主要在补局部到整体的拼接一致性。原先我们担心不同素数处的局部贡献叠起来会产生额外相位,后来重新做了一版归一化,发现问题主要出在测试函数的尾部衰减不够乾净。现在已经把主项重新对齐了,但优弧那边还有一点残差。」
「嗯。」徐辰翻了翻他递来的纸质推导,「这块做得比我预期快。你这个残差先别急着压极限,先保证结构是对的。科研里最怕的不是算得慢,是一开始就把自己算到沟里去。只要方向没偏,慢一点没关系。」
这话听着很像导师常见的安抚话术,甚至有点「标准模板」的味道。可王博知道,徐辰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不是那种「先稳住学生情绪」的客套,而是真觉得这帮人的推进速度已经相当不错。
轮到一位复旦来的博后时,他先讲了自己那一部分关于局部正性的整理。
他讲得很细,把几处原本容易含混过去的定义都重新拆开了。讲到最后,他看了一眼徐辰,像是担心自己讲得太碎。
徐辰却笑了笑:「你这个习惯很好。别怕细。越是这种大问题,越不能靠『我大概懂了』来骗自己。很多所谓天才翻车,就是因为把『似乎没问题』当成了『已经证明完』。」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