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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的项目是赵志远亲自来汇报的。
他准备了一份一百多页的方案，从智慧交通到智慧社区，从智慧安防到智慧医疗，讲了一个多小时。
方丽华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赵书记，你这个智慧城市项目，总投资八千万。基金最多能投三千万。剩下的五千万，从哪里来？”
赵志远说：
“市财政出两千万，剩下三千万找银行贷款。”
“市财政出两千万，走什么程序？”
“已经上市政府常务会讨论过了，列入今年的预算调整方案。下周上市人大常委会审议。”
方丽华点了点头，又问：
“智慧城市项目建成后，运营维护的费用从哪里来？”
赵志远说：
“我们测算过，每年的运维费用大概三百万。市财政承担一部分，另外通过数据运营、广告收入等方式回收一部分。”
陈志明问：
“赵书记，智慧城市的核心是数据。数据的所有权归谁？使用权怎么分配？收益怎么分配？这些问题不搞清楚，将来会扯皮。”
赵志远愣了一下：
“陈总，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深入研究。”
“那就要深入研究。数据是资产，谁拥有、谁使用、谁受益，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否则项目建起来了，运营过程中会有无穷无尽的纠纷。”
赵志远说：
“陈总，您提的这个问题很重要。我回去组织人专门研究，下次投决会之前拿出方案。”
泗县的项目由周志强汇报。
石材家居的国内市场拓展，计划在省城和两个地级市开六家直营店，总投资一千五百万。
基金投八百万，企业自筹七百万。
方丽华问：
“周厂长，你的直营店，打算怎么运营？”
周志强说：
“我们计划跟省城的一家家居连锁企业合作。他们出场地、出管理团队，我们出产品、出品牌。利润五五分成。”
“为什么不自营？”
“自营需要组建团队、积累经验，时间太长。跟成熟的连锁企业合作，能快速打开市场。”
陈志明问：
“合作方的背景你调查过吗？”
“调查过。这家企业在省城开了十二年家居卖场，有六家门店，信誉不错。”
“合同怎么签？”
“合作期五年。前两年，我们给他们的供货价按出厂价加百分之十。后三年，根据销量调整。如果年销售额超过一千万，供货价加百分之八。超过两千万，加百分之六。”
陈志明想了想：
“周厂长，你算过没有，按照这个供货价，你的利润空间有多大？”
周志强说：
“我算过。按照百分之十的加价，扣掉原材料、人工、物流成本，利润率大概百分之十二。虽然不高，但量上去了，总利润可观。”
方丽华说：
“周厂长，我再问一个问题。你的直营店里，只卖石材家居，还是也卖其他产品？”
“只卖石材家居。我们的定位是高端石材家居专门店。”
“专门店的客流量有限。你有没有考虑过，跟其他品类搭配销售？比如，石材家居加实木家具，石材家居加软装饰品。这样能提高客单价，也能吸引更多客流。”
周志强眼睛一亮：
“方总，您这个建议好。我回去研究一下。”
投决会讨论了两个小时。
最终，沧澜的项目有条件通过，泗县的项目通过。
散会后，肖北把赵志远叫到办公室。
“赵书记，智慧城市项目，投决会提的数据所有权问题，你要重视。现在很多智慧城市项目，建的时候热热闹闹，运营的时候一塌糊涂。为什么？就是因为数据权属不清。政府觉得数据是政府的，企业觉得数据是企业采集的，应该归企业。双方扯皮，项目就停摆了。”
赵志远说：
“肖主任，我回去就组织司法局、大数据局、财政局，一起研究数据权属的问题。争取拿出一个既保护公共利益、又保障企业权益的方案。”
“还有一个问题。智慧城市也好，大数据也好，最终的目的是服务老百姓。不能为了智慧而智慧。老百姓用不上、不会用、不好用，再智慧也是白搭。你在方案里，要把老百姓的使用体验放在第一位。”
“肖主任，我记住了。”
赵志远走后，肖北给方丽华打了个电话。
“方总，今天投决会上，你提的专门店搭配销售的建议，很好。以后投决会，多提这样的建议。”
方丽华说：
“肖主任，我提建议可以。但有一条，我提的建议，如果项目方不采纳，我不会因此投反对票。投决会的职责是判断项目能不能投，不是替项目方做经营决策。”
肖北笑了：
“方总，你说得对。投决会管投，不管经营。项目方采纳不采纳你的建议，是他们的事。只要项目本身没问题，该投就投。”
挂了电话，肖北翻开笔记本，把今天投决会的情况记了下来。
五月中旬，肖北去了一趟淮北。
养老社区二期装修接近尾声，康颐养老的运营团队已经全部到位。
刘志宏带着肖北看了二期样板间。
样板间布置得很温馨。
一室一厅，四十平米。
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电视柜。
卧室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卫生间里装了扶手和防滑垫。
厨房是开放式的，配了电磁炉和微波炉。
肖北看了一圈，问：
“这个样板间，一个月收费多少？”
刘志宏说：
“自理区三千，半自理区四千。”
“比一期贵了五百。”
“二期的硬件比一期好。房间大了、设施新了、服务标准也提高了。康颐养老的运营团队测算过，三千是保本价。”
肖北点了点头，又问：
“一期的老人，如果想搬到二期，怎么处理？”
“可以搬。但收费按二期的标准来。我们给一期的老人一个选择——愿意搬的，补差价。不愿意搬的，继续住一期。”
“有没有老人想搬？”
“有十几个。大多是自理区的老人，觉得二期条件好，想搬过去。”
肖北想了想：
“刘书记，我提一个建议。二期留出一部分床位，专门给一期转过来的老人。但不要强制。愿意转的转，不愿意转的不转。不要搞一刀切。”
“肖主任，我明白。”
看完二期，刘志宏陪肖北在社区里走了一圈。
走到老年课堂的活动室，里面正在上课。
孙志华讲的是“人工智能”。
肖北站在门口听了几分钟。
孙志华用通俗的语言，讲人工智能是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老人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
下课后，肖北走进活动室，跟孙志华聊了几句。
“孙老师，您这课讲得真好。我听了都受启发。”
孙志华笑了：
“肖主任，我就是现学现卖。为了讲好这堂课，我看了十几本书、几十个视频。”
“您都七十岁了，还这么用功。”
............
大结局
一年后的深秋，肖北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三份报告。
第一份是沧澜智慧城市的进展：数据权属方案已经市人大常委会审议通过，明确公共数据归政府、企业采集数据归企业、混合数据按比例分成。智慧交通系统上线后，城区主干道通行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三。方丽华在最近一次投决会上说，她专门去沧澜体验了智慧公交，用手机查实时到站信息，误差不超过一分钟。“老百姓用得上的智慧，才是真智慧。”
第二份是泗县石材家居的报表：跟省城连锁企业合作的六家直营店全部开业，头三个月销售额突破预期。周志强采纳了方丽华的建议，在石材家居基础上搭配实木家具和软装饰品，客单价从八千涨到一万二。上周周志强打电话来，声音里透着兴奋：“肖主任，我们准备开第七家店了，这次要做自营，团队已经培养出来了。”
第三份是康颐养老的运营报告：二期入住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七，十几个一期老人顺利搬到二期。孙志华的人工智能课成了品牌课，每期报名都爆满。刘志宏在报告末尾附了一句话：“老人们说，住在这里，不光有人管饭，还有人管‘脑子’。”
肖北把三份报告合在一起，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投后管理。
他拨通方丽华的电话：“方总，下周三的投决会，加一个议题——回头看。把去年通过的项目负责人请来，每人汇报十分钟，重点讲两件事：投决会提的建议采纳了没有，采纳之后效果怎么样。没采纳的，说说理由。”
方丽华在电话那头笑了：“肖主任，你这是要搞‘投决会回头看’啊。”
“对。投出去的钱不能一投了之。好项目是管出来的，不是投出来的。”
周三的投决会上，赵志远第一个汇报。他带来了一张图——智慧城市App的用户增长曲线。上线半年，注册用户覆盖了全市常住人口的四成，日均活跃用户三万。“肖主任，我们按您的要求，把老百姓的使用体验放在第一位。最开始老人不会用，我们就让社区网格员上门教。现在全市有八千多个老人学会了用手机查公交、约挂号、交水电费。”
陈志明问：“数据收益怎么分的？”
“公共数据授权运营的收入，政府拿七成、企业拿三成。企业采集的数据，企业拿七成、政府拿三成。人大立法的时候，就这么定的。”
方丽华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志强第二个汇报。他带了一套搭配销售的样品——石材茶几配实木沙发，旁边摆着软装靠垫和台灯。“方总，您上次的建议，我们采纳了。现在店里客单价涨了百分之五十，导购提成也涨了，员工积极性特别高。”
方丽华问：“第七家店做自营，有把握吗？”
“有。这一年合作下来，我们把自己的运营团队培养起来了。店长、导购、物流，全是自己人。前六家店赚的钱，够开第七家自营店。”
刘志宏最后一个汇报。他放了一段视频——二期样板间里，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老年课堂上教其他老人用平板电脑画画。“这是孙志华老师的学生，现在反过来当小老师了。肖主任，您上次说‘不要搞一刀切’，我们记住了。一期转二期的老人，来去自由，没有一个闹意见的。”
散会后，肖北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方丽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肖主任，一年了。”
“一年了。”
“去年这时候，沧澜的项目刚过投决会，赵志远还慌慌张张的，连数据所有权都没搞清楚。”
肖北笑了笑：“现在搞清楚了。人都是逼出来的。”
方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说：“肖主任，你说咱们这个基金，到底在投什么？”
肖北想了想：“表面上看，投的是智慧城市、石材家居、养老社区。实际上，投的是人——是赵志远能不能把一件事想明白，是周志强能不能把一家店开好，是刘志宏能不能把老人服务好。”
“那咱们呢？咱们投决会的人，算什么？”
“算陪跑的。”肖北转过身，看着方丽华，“项目方在前面跑，咱们在旁边看着。跑偏了喊一嗓子，摔倒了扶一把。但路得他们自己走，坑得他们自己填。”
方丽华笑了：“你这个说法，比我上次说的‘投决会管投不管经营’好听。”
“你那个说法太生硬。下次开会，你也改改。”
方丽华没接话，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回头：“肖主任，下周投决会，有个新项目——智慧农业。你去不去看现场？”
“去。叫上陈志明。”
“行。那我通知项目方准备材料。”
电梯门关上。
肖北掏出笔记本，在“投后管理”四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陪跑，不替跑。”
写完，他把笔记本揣进口袋，拿起外套下了楼。
梧桐叶还在落。风里带着凉意，也带着下一季的铺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