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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刚过，肖北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请问是肖主任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何志宏，是凤县副县长。肖主任，我有个急事想跟您汇报。”
肖北想了想，凤县是沧澜下属的一个县，经济总量在沧澜排名倒数，以农业为主，工业基础几乎为零。
“你说。”
“肖主任，我们县里有一个缫丝厂，去年倒闭了，三百多个工人失业。工人闹了好几次，堵了县政府的大门。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招商引资、转产改行，都不行。听说您在老工业城市转型方面很有经验，想请您来凤县看看，给我们出出主意。”
肖北沉默了一下。凤县的事，按理说应该由沧澜市里解决，轮不到他这个省发改委副主任出面。但三百多个工人失业，不是小事。
“何县长，这件事你跟赵铁军市长汇报过吗？”
“汇报过。赵市长说，市里财政困难，拿不出钱来安置这些工人。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你们有什么办法？”
“我们想过几个办法。第一，引进一家企业来接盘。但凤县太偏了，交通不便，没有企业愿意来。第二，把缫丝厂的设备卖了，给工人发安置费。但设备太旧了，卖不了几个钱。第三，政府出钱买断工人工龄，但县里财政紧张，拿不出这么多钱。”
肖北想了想：“这样吧，下周我找个时间去凤县看看。你先把缫丝厂的基本情况整理一份材料，发到我邮箱。”
“谢谢肖主任。”
挂了电话，肖北给赵铁军打了个电话。
“赵市长，凤县缫丝厂的事，你知道吧？”
赵铁军叹了口气：“知道。何志宏找过我，我给不了他什么支持。市里现在到处都要钱，恒力的项目要配套，华威电子的优惠要兑现，精工模具的扩产要支持。哪一样不要钱？凤县的事，只能靠他们自己。”
“赵市长，三百多个工人失业，不是小事。如果处理不好，会出大问题。”
“肖主任，我知道不是小事。但我真的无能为力。要不，您帮他们想想办法？”
肖北没有接话。
他挂了电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沧澜的转型，表面上看风风光光——恒力上市了，华威电子落户了，精工模具成长了。但这些风光，都集中在市区。下面的县，尤其是像凤县这样的农业县，几乎没有享受到转型的红利。
这不对。
如果转型的红利只停留在市区，不能惠及下面的县，那这个转型就是有问题的。
肖北决定，去凤县看看。
一周后，肖北驱车两个多小时，到了凤县。
凤县县城很小，只有一条主干道，两边的楼房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
何志宏在县政府门口等着。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肖主任，欢迎您来凤县。”
肖北跟他握了握手：“何县长，先带我去看看缫丝厂。”
缫丝厂在县城边上，占地不大，大概二十亩。厂房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石棉瓦顶，已经有些破败。厂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凤县缫丝厂。
何志宏带着肖北在厂区走了一圈。
“肖主任，这个厂是1986年建的，当时是全县最大的国有企业，有五百多个工人。后来市场经济冲击，厂里效益越来越差，去年终于撑不住了，关门了。”
“设备呢？”
“在车间里，您去看看。”
车间里，几十台缫丝机静静地躺着，上面落满了灰尘。肖北走近看了看，机器虽然旧了，但保养得还不错，还能用。
“这些设备，如果卖废铁，能卖多少钱？”
何志宏苦笑：“评估过，大概能卖二十万。但三百多个工人的安置费，至少要六百万。二十万，杯水车薪。”
“工人现在什么情况？”
“大部分在家待业，有的去外地打工了，有的在县城打零工。有几个骨干，还留在县里，等着政府给个说法。”
“带我去见见他们。”
何志宏把肖北带到一个工人家里。
工人姓谭，叫谭志远，五十出头，在缫丝厂干了三十年，是车间主任。他的家在县城边缘的一栋老楼里，两室一厅，家具陈旧，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
谭志远看到何志宏，脸色不太好。
“何县长，您又来做什么？是不是又要跟我们说，政府没钱？”
何志宏有些尴尬：“谭师傅，这位是省发改委的肖主任，专门来看你们的。”
谭志远看了肖北一眼，眼神里带着怀疑。
“省里的领导？省里的领导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做什么？”
肖北说：“谭师傅，我来看看你们的情况。你能跟我说说，厂里关门后，你们怎么过的吗？”
谭志远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怎么过？混日子呗。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每个月工资三千多。厂子关了，我连两千块的工作都找不到。去工地搬砖，人家嫌我老。去超市当保安，人家要年轻的。我现在就在县城打零工，一天八十块，有活就干，没活就闲着。”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婆也是缫丝厂的工人，也下岗了。儿子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四千多，刚够自己花。女儿在上大学，学费一年一万多，是我们借的。”
肖北沉默了一下：“谭师傅，如果缫丝厂能重新开工，你还愿意回去干吗？”
谭志远苦笑：“肖主任，缫丝厂都关门了，还怎么重新开工？”
“我是说如果。”
“如果真能重新开工，我当然愿意回去。我在缫丝厂干了一辈子，只会干这个。”
从谭志远家出来，肖北问何志宏：“缫丝厂关门的原因是什么？”
“两个原因。第一，原料涨价。蚕茧的价格从前年的十五块一斤涨到了去年的二十五块一斤，涨了快一倍。第二，产品降价。生丝的价格从三十万一吨降到了二十万一吨，降了三分之一。一涨一降，厂里扛不住了。”
“有没有想过，把缫丝厂卖给私人？”
“想过。找了十几家企业，都不愿意来。凤县太偏了，交通不便，物流成本高。而且缫丝这个行业，利润率太低，没人愿意接盘。”
肖北想了想：“何县长，你别急。我回去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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