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该怎么收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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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干也行。核桃也行。你寄什么我收什么。“
    郭胜豪在门口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摆了下手说了句“朗哥我走了“，就转身沿着走廊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之后，薛朗坐在桌前拨了一颗核桃。壳确实薄，拇指和食指一捏就裂开了，露出完整的核桃仁。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脆的、香的，跟去年郭胜豪从阿克苏带来的味道一个样。
    等郭胜豪回来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被塔县的风吹得粗糙了一层，皮肤上带着那种只有高原才有的干燥印痕，但精神头足。他坐在床沿上跟薛朗讲了塔县之行的一些见闻——边境线上的通讯塔架有些锈了需要换，沿途的牧民又多了几个定居点，公路比几年前宽了，红其拉普的方向远远看了一眼，没有上去。
    “路过的时候我往山口那边看了好一阵。“郭胜豪说，“隔了几十公里，但知道它在那儿。“
    “你的身体知道它在那个方向。不用看见也知道。“
    郭胜豪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塔县那边的杏干，带了一包回来。你先尝尝，比阿克苏的甜。“薛朗接过去打开来尝了一颗，果肉紧实，甜酸适口，确实跟阿克苏的风味不同。他把布袋口扎紧了放进橱柜里，说“留着慢慢吃“。郭胜豪笑了笑，起身回自己那边去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又折回来半截，隔着门说了句“朗哥我那包杏干别一次吃完，留点过冬“。薛朗隔着门应了一声“放心“，然后听见那脚步声真的远去了。
    冬天来了之后薛朗的写作速度反而加快了。可能是天冷的时候人更容易坐得住，也可能是《雪》已经写到了最后几章，故事的脉络已经清晰到不需要多想，只需要让笔跟着往下走。他在十二月中旬写完了倒数第二章，只剩最后一章没有落笔。
    倒数第二章写的是他离开哨所那天早晨的情景。他没有用太多修饰，就是原样把那天的事写下来——郭胜豪裹着大衣跑出来送他，王宗汉站在门口目送，车拐弯的时候从后窗里看见哨所越来越小。他写这一段的时候几次停下来看窗外，喀什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雪，但冷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比初稿短了三分之一，把不必要的形容都剔掉了，剩下的只是动作和目光。
    “那天早晨很冷。我上车之后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们在门口站着，风会把他们的围巾吹起来。“——他写了这句就停了笔，觉得到此为止就够了。窗外的天正从灰蓝转向暮紫，他合上稿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去食堂打了晚饭回来吃完，然后坐在桌前翻开新的笔记本，准备构思最后一章。
    最后一章他打算写这个冬天——不是某一年特定的冬天，而是把五年的冬天重叠在一起写成一章。那些风声、炉火、雪夜的站立和黎明前的等待，在五年里不断重复着，每一个冬天都是前一个冬天的回声和延续。他要写的是那种“重复中的变化“——同一种风声，五年里听出了不同的层次；同一炉火，五年里烤过不同的手；同一道山口，五年里站过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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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脑子里琢磨着那些段落的时候，郭胜豪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衣，灰蓝色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进来之后把帽子摘了露出被冻红的耳朵。
    “朗哥，食堂今晚有饺子。排长让我叫你去他家吃。“
    薛朗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拿外套。两人走在十二月的寒夜里，喀什的街面比白天空旷了许多，路灯把两人前行的身影投在路面上，一左一右，靠得很近。郭胜豪走了一阵忽然开口说：“朗哥，我刚才从窗口往外看的时候，看见家属院那棵杏树的枝干在路灯下面光秃秃的。我忽然想，它春天开花的时候我还没到喀什呢。“
    “明年春天你就看见了。“
    “那就明年春天。“郭胜豪顿了顿，“朗哥，你那本书写完了之后，喀什的春天大概正好到。“
    薛朗想了想，按目前的进度，确实差不多了。他点了点头说：“大概。到时候写完了一起看杏花。“
    两人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那棵杏树在路灯下确实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了，在夜风里支棱着，像一副画完了线条等上色的素描。薛朗抬头看了它一眼，枝干的轮廓在夜色里清晰分明，每一根分支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脚步没停，跟着郭胜豪进了院门，推开排长家的门时暖气扑面而来，嫂子正往桌上端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饺子，蒸汽在灯下翻卷着升上去。
    钟启东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碟醋和一碟蒜泥。他看见两人进来，也没多话，只是把两双筷子往空位前面推了推。薛朗坐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搪瓷碗的边缘，烫的、热的，跟五年前在红其拉普接过第一碗热汤时的温度一样。他夹起一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羊肉的鲜和醋的酸在舌尖上碰在一起，烫得他吸了口气。郭胜豪在旁边也开始埋头吃，两人不抬头不说话，就闷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各自面前的那盘饺子。
    吃完了郭胜豪把碗搁下，碗底朝上扣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薛朗听见那声响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郭胜豪正拿纸巾擦嘴，擦完了冲他笑了笑。同一张桌子、同样的搪瓷碗、同一个碗底朝天的动作——薛朗忽然意识到，郭胜豪已经是一个会自然而然地做这个动作的人了。碗底朝上不是刻意模仿谁，是他在无数顿饭之后自己长出来的习惯，只是恰好跟钟启东和薛朗的落在同一个角度上。
    窗外喀什的冬夜正在深处安静地呼吸着，没有风，没有雪，只有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寒气在提醒着季节的深度。薛朗在桌边坐着没有马上起身，手里的搪瓷碗还带着余温。他在想自己的书最后一章该怎么收尾——也许就用今晚这个画面：三只倒扣在桌面上的碗，在灯下各自映着小小的光圈，像三个站在一起的人，面朝下，背朝天，把碗底露给头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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