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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暗室生春
烛火将贾瑛的身影拉长,投在茜纱窗上。
秦可卿搁下笔,强自镇定地起身福了一礼:「三叔。」
这一声「三叔」叫得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意。自那日会芳园小院之后,两人私下再未独处过。
贾瑛走近几步,炭火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兰香。
贾瑛目光落在秦可卿脸上,这些日子清减了些,下颌尖了,此刻正垂着眸子,不敢与他对视。
「这几日可还好?」贾瑛声音温和。
秦可卿点点头,又摇摇头,终究抬起眼来:「府里上下待我都好,蔷兄弟也客气。只是夜里总睡不踏实,一闭眼便是————」
便是那日荒唐又炙热的光景,便是贾蓉那张扭曲的脸,便是自己醒来时铺天盖地的羞耻与绝望。
只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抿了报唇。
「都过去了。贾蓉此生难回。宁府现在是贾蔷当家,他是我一手提拔的人,会照应你。」
「我知道。」秦可卿低声道,「我只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往后该如何自处。」
秦可卿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看向贾瑛:「三叔那日说————说会护我周全,这话可还作数?」
贾瑛看着她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心头一软。
这女子何其无辜,如今虽脱了牢笼,却成了这深宅大院里最尴尬的存在,不是寡妇,却要守着寡居的名分。与当家人无血缘,却得受其供养。
「作数。」贾瑛这两个字说得清晰有力。
秦可卿眼圈忽然红了,忙别过脸去,袖口在眼角轻轻一拭。
这一下没忍住,这些日子强撑的镇定便碎了几分,声音也带了哽咽:「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三叔救了我性命,又为我谋划至此,我本该感激不尽。只是每每想到自己这般身份,日后怕是。」
「怕是什么?」贾瑛走近一步,已经能看清她轻颤的睫毛,「怕一辈子困在这院子里,做个有名无实的蓉大奶奶?」
秦可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贾瑛神色平静,继续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病故」,换个身份,远远送走,给你寻个安稳去处,平淡度日。」
秦可卿怔住了。这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出路,假死脱身,隐姓埋名。可当真听见贾瑛说出来,心头却无端一揪。
贾瑛看着她眼中闪过的茫然,缓缓道:「或者,你若愿意信我,便暂且忍耐些时日。待我筹谋妥当,日后自会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秦可卿闻言呼吸一滞。
「名分」二字,重如千钧。她这样的身份,怎敢奢望?
「三叔莫要说笑。我这般残败之身,又是侄媳名分,若真跟了三叔,岂不污了三叔清名,连累三叔前程?」
「清名?」贾瑛忽然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
「这府里丶这京城,哪来的真正清白?贾珍父子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比我与你之事肮脏百倍。至于前程,我的前程,从来不是靠这些虚名维系。」
秦可卿怔怔望着他,烛光里,男子眉自英挺,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在看她时有着难得的温和。这样的男子,原该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女子,而不是她这般尴尬身份。
可心底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却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我————」
秦可卿张了张嘴,话未出口,泪先落了下来。
这一落便止不住,泪水倾泻而出。贾瑛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
秦可卿接过,深吸一口气,抬起红肿的眼看他:「三叔当真不嫌弃我?」
「我若嫌弃,那日便不会碰你。」贾瑛答得直接。
秦可卿脸上一热,心头却豁然开朗。
她不是愚钝之人,此刻再无疑虑。
「我信三叔。」
贾瑛神色柔和下来,伸手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及她温热的耳垂,秦可卿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躲。
窗外传来打更声。
「夜深了。」贾瑛道,「你歇着罢,我改日再来看你。」
贾瑛转身要走,衣袖却被轻轻扯住。
贾瑛回头,见秦可卿脸颊绯红,眸子里水光潋滟,贝齿轻咬着下唇,那模样既有少女的羞怯,又有少妇的风情。
秦可卿声音细如蚊蚋:「三叔,今夜外头风大,又落了雪珠子,不如留下喝盏热茶再走?」
话说到最后,几不可闻。
贾瑛定定看着她,见她虽羞得不敢抬头,扯着他衣袖的手指却攥得紧,这副又大胆又怯懦的模样,让他心头一热。
「好。」
秦可卿如释重负般松开手,转身去沏茶,动作有些慌乱。
秦可卿彻好茶给贾瑛倒上,贾瑛却是没喝,而是接过放在一边。
贾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秦可卿手指微凉,在他掌心轻轻一颤。
「可卿。」贾瑛喊得不是「秦氏」,不是「蓉大奶奶」,而是闺名。
秦可卿轻呼一声,已被他揽入怀中。
秦可卿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
「你无需这般小心。」贾瑛低声道,手掌轻抚她后背,「在我面前,你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无需揣度,无需讨好。」
秦可卿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上来,却不再是悲伤,而是说不出的酸楚与欢喜。
窗外风声渐紧,雪珠子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暖阁里炭火正旺,两人相拥着,谁也没再说话,只静静听着彼此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秦可卿在他怀中轻声问:「三叔明日可还要早起上衙?」
「嗯。」贾瑛应道,「最近事情比较多。」
「那。」秦可卿犹豫了一下,「三叔该早些歇息才是。」
贾瑛低头看她,见她脸颊绯红,眼神躲闪,哪里是催他走,分明是舍不得。
贾瑛唇角扬起笑意:「你呢?可困了?」
秦可卿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先笑了:「我若是困了,三叔便走么?」
「你若困了,我便等你睡了再走。」
秦可卿心头甜丝丝的,大着胆子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得更深些:「那我不困。」
孩子气的话,惹得贾瑛轻笑出声。贾瑛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烛火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贾瑛抬眼看去,见那红烛已烧了大半,便道:「真该歇了。」
秦可卿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起身道:「我给三叔铺床。」
暖阁里间便是卧房,不大,但收拾得整洁。秦可卿从柜中取出乾净的寝被铺在榻上,贾瑛站在门边看她忙碌,忽然觉得这一幕格外温馨。
这念头一出,贾瑛自己先怔了怔。
「三叔?」秦可卿铺好床,回头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贾瑛回神,走进里间,秦可卿退到一旁,绞着手指,有些无措。她虽已是他的人,但那日是神志不清。今夜两人皆清醒,这般独处一室,终究是有些羞涩。
贾瑛看出她的紧张,温声道:「你睡里头,我睡外头,可好?」
秦可卿脸更红了,轻轻点头,却站着不动。贾瑛失笑,除了衣物,上了榻靠外侧躺下,给她留出里侧位置。
秦可卿才然后磨磨蹭蹭地脱了夹袄,穿着中衣钻进被窝。
寂静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好一会儿,秦可卿才悄悄侧过身,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贾瑛的侧脸。
正看得入神,贾瑛忽然睁开眼,转头看她。秦可卿吓了一跳,忙要转身,却被他手臂一揽,带进怀里。
「躲什么?」贾瑛低笑道,「不是你在偷看我?」
「我没有。」秦可卿小声辩解,脸却贴在贾瑛胸膛,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贾瑛没再逗她,只是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窗外风声依旧,雪珠子渐渐变成了雪花,静静飘落。宁国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这暖阁里,映着帐中相拥的身影。
贾瑛的手掌在她背上轻抚,指尖偶尔擦过她中衣下纤细的脊骨。
那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像是有细小的电流从脊柱窜上来,激起一阵酥麻。
「冷么?「贾瑛察觉到她的颤抖,低声问道,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秦可卿摇摇头,脸颊在他颈窝处蹭了蹭:「不冷,就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怎么不真实?」
「就是像在做梦。前几日我还觉得这辈子已经到头了,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可今夜三叔在这里,这样抱着我,我就想,要是这梦能一直做下去该多好。」
这话说得真心,带着几分卑微的期盼。贾瑛听着,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这女子太容易满足了,一点点温暖就能让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欢喜。
贾瑛也看着她。怀中女子容颜姣好,流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娇憨与渴慕。尤其是此刻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依恋,让人心头一软。
秦可卿被贾瑛看得脸上发烫,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问道:「三叔那日,可还喜欢?」
这话问得含糊,却又明白。贾瑛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
「喜欢。「贾瑛回答得很坦然,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不然今日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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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让秦可卿心头一热,咬了咬唇:「我也,我也喜欢的。那日虽迷迷糊糊,可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
她说不下去了,脸已经红得像要滴血,将脸埋进贾瑛怀里,只露出一双红透的耳朵。
贾瑛失笑,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总觉得什么?」
秦可卿羞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却还是小声答:「总觉得那是这些年来,最像活着的时刻。」
贾瑛不再说话,却是将她拥得更紧。
美人在怀,二人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发出阵阵呜咽声。
这一夜,宁国府暖阁里,红烛燃尽,春宵帐暖。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暖阁。
炭盆早已熄灭,室内却并不觉得冷,秦可卿醒来时,发现自己整个人被裹在贾瑛怀里。
昨夜的一切在脑中闪过,秦可卿脸颊微烫,却又不敢动弹,生怕惊醒了身侧的人。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秦可卿悄悄侧过脸,借着微光打量贾瑛的脸颊。
他是真的生得好看,与那种浮华的俊秀不同,是骨相里透出的英挺。秦可卿看着,不觉竟有些痴了。
「看什么?」
秦可卿吓了一跳,慌忙要起身,却被贾瑛手臂一收,又稳稳地圈回怀里。
「三叔醒了。」
贾瑛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而后抬手将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昨晚吓着你了?」
秦可卿摇头:「没有。」
「贾蔷那边,我已经交代过。」贾瑛握住她的手,「以后你便安心住着,府里无人敢为难你。若有闲言碎语,不用怕,我会处理。」
「我不怕。从前怕得太多,如今反倒什么都不怕了。
「」
外头隐隐传来仆妇洒扫的声音。
「我得走了。」贾瑛坐起身来。
秦可卿也跟着坐起身,下床替他整理衣襟,长发披散,衬得一张脸愈发精致。
临出门前,贾瑛回头看她一眼:「晚间我或许过来。」
秦可卿站在门边,只轻轻「嗯」了一声,目送他背影转过回廊。
宝珠端着热水进来时,见秦可卿仍立在门边,忙上前道:「奶奶怎么站在这儿?仔细着凉。」
秦可卿这才回过神,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对宝珠道:「去把我那件海棠红的斗篷找出来。」
宝珠一愣:「奶奶不是嫌那颜色太艳,一直收着不曾穿么?」
秦可卿微微一笑:「今日想穿了。」
宝珠应声去取,秦可卿让宝珠伺候着穿上,走到镜前。此时秦可卿眉眼间的郁气全都散了,反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神采。
那抹海棠红更是衬得她肌肤如雪,整个人都鲜亮起来。
「奶奶穿这个真好看。」宝珠由衷赞道。
秦可卿披着那件海棠红的斗篷,缓步走在梅林中。
昨夜一场大雪,枝头积了厚厚一层白,衬得梅花愈发娇艳。
宝珠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个小手炉:「奶奶,走了这一阵,回去歇歇罢?」
秦可卿却摇头:「再走走。」
她是真的喜欢这片梅林。从前也常来,却总觉着景是死的,再好的花也入不了心。
今日却不同,那点点梅花映在眼里,竟是鲜活的丶有生气的。
正走着,前面岔路上转出一个人来,竟是尤氏。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怔。
尤氏看着秦可卿身上那抹海棠红,眼神闪了闪,却没有说话。
秦可卿微微福身:「太太。」
尤氏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道:「你气色好了不少。」
这话说得平淡,秦可卿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抬起头,坦然迎上尤氏的目光:「谢太太关心。」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快到梅林尽头,尤氏才轻声道:「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秦可卿轻轻「嗯」了一声。
尤氏望着远处一株老梅,喃喃道:「这府里的女人,命好的没几个。珍大爷在时,我也只是忍着。你若能有个倚仗,总是好的。」
她说完这话,便转身往另一条路去了。
秦可卿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宝珠上前轻声道:「奶奶,太太这话————」
「她也是好意。」秦可卿轻声道。
这府里,到底还有明白人。